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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倒戈之心
    广汉郡,雒县,郡守府书房。

    冯苍面前摊着一张南荒十二郡的舆图,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满嘴苦涩。

    钟正推门进来,一身便服,手里拎着一壶酒。

    他把酒放在案上,在冯苍对面坐下,自顾自的倒酒,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

    冯苍揉着眉心,有气无力的问道:“钟校尉,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南安已破,严将军殉国,武阳三千残兵,粮尽援绝,不出三日,此城必破。”

    “犍为郡一丢,成都门户大开,郝定荒手里满打满算一万守军。”

    “成都城高墙厚,守三个月不成问题,可问题是,郝定荒愿不愿意守?”

    钟正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语气十分平淡。

    冯苍看向钟正,目光里有一丝不解:“他是南荒武将之首,不守成都,还能去哪?”

    钟正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将军,您觉得蔡使君这个人怎么样?”

    冯苍小心翼翼的斟酌用词:“使君为人宽厚,待下属不薄。”

    钟正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端在手里,摇晃着碗中的酒。

    “宽厚?不薄?当初将军兵败云南,是谁在蔡使君面前替您说好话?是江白。”

    “可结果呢?因为使君的猜忌与冷落,连个差事都不派给将军。”

    “若不是永昌军打到了大渡河,后防无人可用,使君会想起您?”

    冯苍脸色一僵,没有说话。

    “严将军从一个小兵走到将军用了四十年,劳苦功高,结果呢?”

    “瘟疫蔓延,蔡贤一道令就把犍为郡的粮断了。”

    “严将军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钟正如钝刀割肉般层层剖析,惊得冯苍背后发凉。

    他又指出广汉郡是成都的北大门,汉中援军要从这里过,也是州府最终的后盾。

    守着风口,南荒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就是后方支援不利,将军之过。

    钟正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无论怎么选,将军都是吃力不讨好。”

    “打赢了没赏,打输了背锅,这就是蔡贤的‘宽厚’。”

    冯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目光在舆图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一条出路,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钟校尉,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将军,您说,汉中那帮人,靠得住吗?”

    “方休亲自去谈的,汤哲已经答应出兵,一万援军已经从汉中出发。”

    “算算日子,应该到涪城了,只不过碍于瘟疫,停滞不前。”

    “如今犍为全郡沦陷在即,汉中应该出兵了,想必很快就抵达绵竹关。”

    冯苍看着地图,说出自己的见解。

    钟正微微叹息,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方休为了报仇,宁愿顶着背信弃义的骂名也要残害傅抗,连绵竹关以北都敢割让。”

    “这种人,眼里只有自己的仇恨,哪有南荒的利益?”

    “汤哲虎狼之心,天下皆知,他出兵真是为了帮南荒,还是想趁火打劫?”

    钟正两眼直视着冯苍,目光锐利得像刀锋。

    冯苍身子一震,他当然想过,只是不愿意去想。

    若是汉中援军过了绵竹关,他们真的会帮南荒打永昌吗?

    他若是与永昌联手,南北夹击,成都怎么办?他又该怎么办?

    当敌弱我强的时候,汉中自然会乖乖遵守盟约,一起同仇敌忾。

    如今永昌军势如破竹,南中已定,犍为将破,成都危在旦夕。

    这时候敌强我弱,汉中的援军过了绵竹关,必定会反咬一口。

    想到此处,冯苍额头冒出冷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

    “可方休说,汤哲需要南荒,就像南荒需要他。”

    “他若是翻脸,只会两败俱伤,让韩守疆坐收渔利。”

    冯苍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在说服自己。

    钟正冷笑道:“方休一个主簿,懂什么军国大事?”

    “他只知道报仇,只知道割地,拿南荒的利益去换汉中的刀。”

    “至于南荒以后怎么样,他管吗?”

    汤哲固然需要南荒,可他需要的是听话的南荒,能为其提供粮草和兵源。

    而不是需要一个不听话的盟友,更不需要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邻居。

    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趁火打劫,等永昌军把成都围了。

    双方拼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助南荒守城。

    钟正的声音越来越冷,让冯苍内心一阵发寒。

    他想起梓潼郡的那些百姓,想起那些已经被割出去的土地。

    那些地方,从今往后就不再是南荒的了。

    他们的赋税,他们的粮草,他们的子弟兵,都要供给汉中。

    “钟校尉,那你说,怎么办?”冯苍露出了茫然之色,像在喃喃自语。

    钟正给他倒了一碗酒,推过去,让其压压惊。

    冯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似要驱散内心的寒意。

    “将军,您觉得,江白这个人怎么样?”

    “江别驾有谋略,有胆识,是个能臣。”

    钟正点点头,“那您觉得,江白对蔡使君,忠心吗?”

    冯苍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

    “江白出使过不韦,回来之后,他变了,以前他劝使君结好永昌,是为了南荒。”

    “后来他劝使君不要割地,也是为了南荒。”

    “可您发现没有,自从方休杀了傅抗,江白就不怎么劝了。”

    钟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至于为何不劝,他也给出了答案。

    江白知道劝不动,也知道南荒这艘船迟早要沉,所以他提前下船了。

    冯苍大惊失色:“你是说,江白已经投了永昌?”

    钟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将军,您想想,永昌军为什么能那么快突破越嶲郡?为什么能那么快拿下南安?”

    “他们好像对南荒的布防了如指掌,这些东西除了州府的几个核心官员,谁能拿到?”

    冯苍的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溅在舆图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若是没有舆图,永昌军能在会无城下精准找到布防弱点?

    能在大相岭找到那条废弃的山路,让严达驻守的关隘如同虚设?

    冯苍想起江白在朝堂上的那些话,想起他劝蔡贤不要割地时的决绝。

    当时江白提议封锁蜀郡、断粮犍为。

    那时候他觉得江白是为了南荒,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为了南荒。

    难道,他们也要迈出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