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卿云看来,贝拉的孤独不应该单单是美式高中生的孤独。
而是那种被放在任何一个环境里都能立刻安静下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
爱德华的克制不是吸血鬼的贵族克制,而应该是东方人更熟悉的,把汹涌的情感压在沉默底下的克制。
他要用写《白夜行》的手法来写《暮光之城》。
把社会派的冰冷和日式物哀揉在一起,让吸血鬼的永生变成一种更沉重的宿命。
让人类的脆弱变成一种更动人的勇敢。
而这本书的影视版权更是他下的更大的棋。
上一世《暮光之城》电影系列在全球的票房和衍生收入是现象级的。
狮门影业用三千七百万美元拍了第一部,全球票房收了近四亿,回报率超过十倍。
吸血鬼题材天然适合视觉化,阴雨绵绵的福克斯小镇。
雾气从森林边缘漫过来,苍白的皮肤和金色的瞳孔在阴暗的教室里一闪而灭。
狼人在森林边缘的变身,骨节拉伸的声音被风吞掉。
这些都是镜头语言最喜欢的元素,是天生的银幕素材。
《白夜行》卖了四亿八千万日元,《情书》预定了影视衍生价值。
而《暮光之城》如果能打开欧美市场,它的电影改编版权将是周卿云敲开好莱坞的第一块砖。
最重要的是,这本书来得正是时候。
浦东那块地要在半年内让市里看到动工的决心,地面必须破土。
不然六十元一平米的底价就是一句空话。
《情书》的版税是下一笔现金流,山田正雄说首印至少三十万册。
按十二个点算,够他在浦东挖一个基坑。
《人间烟火》的茅奖提名是文化声望的筹码,当他坐在朱市长面前的时候。
人物介绍上又能多印一行字。
而《暮光之城》如果能敲开欧美出版市场。
那带来的将是外汇、国际影响力和一个全新的商业版图。
他将不只是在亚洲卖书的作家,是能在伦敦和纽约同时上架作品的作者。
而且,英镑和美元,可不是比日元值钱吗!
想到这。
周卿云睁开眼睛,拿起钢笔。
在稿纸第一行写下书名:《暮光之城》。
然后他翻过一页,在第一页正文的上方写道:“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因死亡而坠入爱河。”
他停了一下。
又把这句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克制的是想要杀死我的本能。”
他把钢笔搁下,靠回椅背,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句太直白了,像是把答案提前告诉了读者。
第二句是问题,不是答案。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旁边打了个叉,在第二行旁边画了个圈。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
……
陕北,白石村。
白石酒厂新厂区的厂房要封顶了。
当最后一块预制板被吊车吊上去的时候,整个工地的人都仰着头。
漆皮斑驳的液压臂在秋风中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每往上抬一寸,嘎吱声就拉长一拍。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露指的手套,把操纵杆推得比平时更慢。
当预制板稳稳地落在钢梁上,工人们抄起扳手拧紧最后一组螺栓。
火星溅在钢梁上,又落在安全帽上,烫出一个个针尖大小的焦痕。
满仓叔站在工地边上,手里紧紧攥着陪伴了他十多年的老烟枪。
整杆烟枪此时早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新厂区比他梦里见过的还要大。
或者说,比他见过的所有建筑都要大。
比县政府还要大。
三栋气派的钢筋混凝土厂房一字排开。
灰色的水泥墙面,蓝色的钢架,中间用连廊接起来。
最高的那栋有三层楼,顶上竖着一根不锈钢旗杆。
今天刚挂上去的红旗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把陕北高原灰扑扑的天色撕开一道鲜红的口子。
他身后站着黑压压一片人,白石村的男女老少几乎全来了。
甚至就连镇里、县里都来了不少人。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趴在大人肩头上仰脸看旗。
有人扛着小马扎,打算在工地边上坐到天黑。
有人在工棚旁边支了个临时的茶水摊,搪瓷缸摆了一排。
棚子里坐的都是领导。
有县委的,计委的,乡镇企业局的。
还有几个满仓叔叫不出名字的干部,胸前别着钢笔,手里夹着公文包。
大家对着厂房指指点点,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的意味。
市里报社的记者扛着相机蹲在吊车前面,冲厂房顶上那面红旗连拍了好几张。
快门声咔嚓咔嚓,每一张都是明天要发在头版的。
厂房封顶的消息几天前就传出去了,不光是白石村。
整个米脂县都在说这件事。
“白石酒厂盖新厂房了,三层的。”
“听说设备是日本进口的,日本人亲自来安装。”
“日本人长啥样?是不是都穿木屐?”
“还没来呢,快了。”
秋收刚完,地里的高粱杆还摞在田埂上,一捆一捆码得像小房子。
各村的人闲着也是闲着,有赶着骡车来的,骡子脖子上挂着铜铃铛。
走一步响一声。
有骑自行车来的,后座还驮着个看热闹的亲戚。
大家走了几十里路就为了看一眼新厂房长什么样。
工棚旁边卖麻花的老赵头今天推了三趟车都卖完了,回来冲满仓叔竖大拇指。
说:“你们村今天比庙会还热闹!我卖麻花卖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多人,比当年县里开物资交流会还多!”
满仓叔没理他。
他看着那三栋新厂房,眼眶有点热。
曾经的白石村还是只有光秃秃一片黄土坡。
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村里的地种啥啥不长,高粱种下去只收秸秆,连口人喝水的井都没有。
年轻人都往外跑,嫁闺女的条件也只有一个……把她带到有水的村子去。
他当支书以后想的最多的事就是如何能让村里的人不被饿死。
但……现在呢?
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周卿云回来了,这个从上海回来的后生。
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说要扩建酒厂、要盖新厂房、要把白石酒卖到全国去。
他当时站在那块槐树底下,一边抽烟袋锅子一边在心里默默丈量这孩子说的话几分能当真。
后来不再量了,不是孩子不让人量,是自己的想象力够不到他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