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货车到了。
货车撞上商务车侧面，推着车往前走，商务车车尾摆了出来，弧线正好扫过她的位置。
她来不及往后退。
……
苏苏后来说，妈妈被推出去了，整个人离地，然后落下去，不动了。
她不知道用“飞”对不对，但她说，妈妈落地之前，没有叫出声。
……
顾野川在医院等候区，等了二十分钟，姜如云还没有回来。
他出去找，走廊尽头，玻璃门推开，侧院没有人。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那边说，“请问您是顾野川，是姜如云女士的紧急联系人吗？”
他把手机握紧了，“是。”
“光明路口有人员受伤——”
他没听完，已经往外走了。
……
IcU门口，苏苏坐在椅子上，膝盖缠着纱布，书包还背着，哭声已经哑了，那种哭到后来没眼泪的状态，就只是呼吸一抖一抖的。
看见顾野川进来，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扑过去，把脸埋进他肩膀，“爸爸……妈妈推了我一下……然后妈妈就不动了……”
顾野川把她抱起来，手搭在她背上。
苏苏哭着说，“我不知道妈妈怎么来的……她不是在里面签字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
……
医生说的是多处骨折、脾脏损伤、颅内出血，手术推进去了，七十二小时危险期。
顾野川应了，坐回椅子上，苏苏已经睡过去了，睡得不安稳，每隔一段时间就动一下。
阿宇在走廊里站着，进来了一步，“团长，周生义在往省界方向跑，正在截——”
“截住。”顾野川把苏苏往膝盖上放稳，声音没有起伏，“金主那条线，直接交国安，不走市局，所有人，按最重的报，一个不漏。”
阿宇应了，退出去。
顾野川抬起头，隔着IcU的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仪器的声音有规律，还在响。
……
姜如云在黑暗里，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不是文字，是声音，平的，没有什么情绪，“宿主，时间回溯已使用一百零八次，剩余寿命上限已达最低阈值。”
她没说话，但系统知道她在听。
“有一个机制，当初没有告知你。”
她等着。
“系统运行需要宿主生命活动作为能量基底。当基底不足以维持系统运作时，系统可以启动清算程序——以自身数据作为修复源，清除所有使用记录产生的身体代价，反向补偿宿主损耗。”
“简单说，就是系统没了，你好了。”
她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你早就知道这个机制存在。”
“是。”
“但你不提前告诉我。”
“如果告知，则本次回溯不是宿主的真实选择，触发条件不成立，条件是：宿主以时间回溯保护他人，且代价超出自身承受上限。”
她把这个逻辑理了一遍，找不到漏洞。
赢不了，就是赢不了。
“那你现在要消失了。”
“是，清算已经开始，宿主醒来时会完成。”
黑暗里停了很久。
“系统，”她说，“你给了我很多，但这最后一件，是最值的。”
系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宿主，”最后它说，声音像一根线慢慢拉细，“好好活着。”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顾野川守到第五十三小时，IcU里的仪器声变了调。
护士推门进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玻璃看，站了十分钟，主治医生出来，“血压在回升，颅内压力有所减小，情况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谢了医生，走到走廊最里头靠墙站了一会儿，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
周生义在第二天从省界被截回来，供出了金主，金主那条线往上查，查到一个和盖亚案有部分重叠的资金来源，国安介入了，整个链条从谢廷开始往前数，能数出七八个人。
阿宇来报进展，顾野川刚吃完陈峰送的饭，放下筷子看完材料，“按程序推，有几条不能减，你知道哪几条。”
阿宇知道，没多问。
……
陈峰在走廊外头坐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实在扛不住，趴在椅子上眯了两小时，梦里还在对报表，醒来对着墙说了声“这个数字不对”，然后发现自己在医院，周围有人看他。
他摸了摸脸，端正坐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苏在旁边，正好看见了全程，用非常严肃的眼神看着他，“陈叔叔，你刚才说梦话。”
“没有，”陈峰矢口否认，“我在背单词。”
苏苏信了，点了点头，“哦，那你继续。”
陈峰：“……”
……
六十八小时，IcU门开了，医生说可以转普通病房。
苏苏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原地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顾野川牵住她，让她在外头等一下，他先进去。
病房不大，仪器少了，床上的人，呼吸是匀的，脸色还白，但不是让人心里下坠的那种白。
他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握住，手是热的。
医生进来交代了后续注意事项，说恢复速度很好，“颅内出血清得比预期快，整体状态比我们预估的要好很多，你爱人体质应该很不错。”
顾野川说，“她向来这样。”
医生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
……
姜如云醒来，看见天花板，白的，然后是百叶窗，然后是床边的顾野川。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苏苏。”
“在外头，没事，膝盖磕破了，”他停了一下，“等你等很久了。”
她把手动了动，顾野川握紧了，没有说别的话，就那样握着。
“饿吗。”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饿。”
他站起来，“我让陈峰去买。”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说，“陈峰在走廊睡着了，你别让他去买，他能买回来什么东西不知道，他说梦话说的是报表。”
姜如云没忍住，“那让阿宇去。”
“行。”
……
苏苏进来，膝盖上的纱布还缠着，跑进来就要往床边扑，被顾野川伸手接住，“轻一点。”
苏苏趴在床边，把脸贴在姜如云的手背上，“妈妈，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苏苏声音有点哽，在憋着，“医生说你骨头断了好几根。”
“好，疼，现在好多了。”
苏苏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很久，“妈妈，你为什么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