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云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份还没签完的合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出现了。
不是提示音，不是功能解锁。
是一行冰冷的文字，在脑海里展开，慢慢铺满视野。
【宿主，是时候告诉你一件事了。】
她没动。
【“时间回溯”功能的代价，不是细胞老化，不是记忆损耗。那些只是表象。】
【每一次回溯，消耗的是宿主的生命上限。】
【具体折算：一次标准回溯，消耗约十五天寿命。】
【宿主已使用一百零七次。】
会议室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变得模糊。
姜如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两个月，消耗约四点三年寿命。】
四点三年。
用两个月时间，换走了四年多。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合适的感受来对应它。
【系统建议宿主停止使用该功能。】
【但最终决定权在宿主手中。】
然后系统安静了。
姜如云抬手，拿起那份合同继续看。
看到第七页，发现有个条款的措辞有歧义，她用笔画了个圈，写了个“改”字，翻到下一页。
她没有告诉顾野川。
不是因为想瞒，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说。
“你使用了一百零七次，消耗了四年多寿命”——这句话要怎么开口？
下午三点，苏苏放学回来。
今天是提前放学，老师说要消毒，通知家长接人。
姜如云安排了司机去接。
司机是公司的老员工，跟了她三年，开车稳，路线熟，她没想到会出问题。
司机叫老张，跟了姜如云三年，连她喝咖啡几分糖都记得清楚。
开车这行，他一向说手稳路熟，出事儿从来轮不到他。
下午三点四十，他把商务车停在学校侧门，卡着接人的点。
苏苏从里头跑出来，书包跳来跳去，隔着半条街就叫“老张叔叔”，叫得门卫回头看了两眼。
他下车开了后门，苏苏蹦进去，一边喘一边说今天点心是绿豆糕，很甜，还要掏出来给他尝。
他说不吃糖，苏苏说不吃糖不健康，绕了一圈，他没辩过一个小孩。
出侧门，走正常路线，中间停了一次红灯，接着拐弯，进光明路段，前头又是个路口。
刹车踩下去，脚感不对。
软的，像踩空了半截。
老张没出声，又踩了一脚，比上一脚更软。
他的后背出了冷汗，右手推方向盘往路肩让，嘴里一个字：“抓紧。”
左脚踩死驻车制动，但时机晚了，前方路口那辆货车正在穿行，驻车制动把车速拖慢了一半，那一半，没来得及。
撞击的声音很大。
……
姜如云接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
来电显示是老张，她接了，以为是路上堵车要晚点，结果听见的声音不对，哑的，断的，“苏苏出事了……光明路口……刹车没了……货车……血很多……”
笔落在桌子上，她已经在走了。
包没拿，电话夹在耳朵里，鞋跟踢踢踏踏响，从办公室到电梯十七步，那十七步她是怎么走的，一步都不知道。
陈峰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已经站在电梯里等她，车钥匙捏在手里，什么都没说。门关上，往下走。
“老张人怎么样。”
“手臂骨折，有意识，苏苏那边……救护车先到了，已经送进医院了。”
“开快点。”
……
急诊科把苏苏推进去，评估了一个小时，医生走出来找家属签字，说颅内出血、脾脏裂伤、右腿骨折，需要手术，预后术前无法判断。
姜如云把字签了，医生走了，她回到等候区坐下来。
就在这时，系统的字在脑海里浮出来。
【事故发生于四十一分钟前。】
【“时间回溯”可将时间倒回至一小时内任意节点。】
【本次回溯代价：宿主剩余寿命上限将缩减至约一年。】
【仍在可回溯范围内。】
一年。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抢救室的门没有声音传出来，里面的仪器声隔着门板，一阵一阵的。
顾野川赶到的时候，她坐在等候区，手机放在腿上，没有拨出去，也没有接进来。
他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先问苏苏怎么样，而是先问，“刹车那边，你查了没有。”
“刹车油管不会无缘无故破。”
“阿宇已经在查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等着。
等候区的椅子很硬，墙上的钟，秒针走得很慢。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顾野川手机亮了，他低声说，“货车司机背后有人，名字叫周生义，和谢廷案有关联，还在往深处查。”
姜如云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系统的倒计时悄悄在缩短。
【距离回溯窗口关闭，还剩十八分钟。】
她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顾野川看了她一眼，没拦，“快回来。”
……
走廊尽头是医院的侧院，她推开玻璃门，外面几棵树，傍晚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别人。
她站在那里，系统的倒计时在走。
十七分钟。
她不是在纠结要不要用，她在等候区坐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
但她不想在人多的地方把这件事说出口。
“系统，”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启动回溯。”
【警告：宿主剩余寿命上限将缩减至约一年。请确认。】
“确认。”
【回溯中。】
世界倒转了。
不是慢动作，是猛的，走廊、玻璃门、侧院的树全部往后卷，快得根本来不及看清，像什么东西把整个时间的胶片从中间往回拽，拽到四十分钟前——然后停住。
她站在光明路口。
下午三点五十分，路口车来车往，红灯刚变绿，行人开始过街。
那辆商务车刚从右侧弯道拐进来，还在两条车道外的位置，老张大概刚发现刹车不对，方向盘已经在往路肩偏了。
货车在右后方，还没到路口。
她没有时间算距离，直接跑过去。
路口有人盯着她看，大概是因为她逆着人流方向跑。
她没管，跑到商务车的右后方，拉开了后车门。
苏苏在里头，把手压在车窗上往外看，正好看见她，“妈妈？妈妈你怎么——”
她伸手进去，把苏苏推出来。
苏苏“哎”了一声，没站稳，两个人一起往路边倒，苏苏先着地，膝盖磕破了，姜如云把她往路肩方向带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