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衾轻轻攥住珍姨的手。
“珍姨,危险我知道。可我早就没回头路了。这事不弄清楚,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她拿到傅展宏发来的地址后,谁也没吱声。
第二天,天刚透出点灰白,就自己出发了。
地方在m国州北边,半山腰上一个冷清清的小社区。
等开到门口时,天刚擦亮。
她在社区外头找了个露天小停车场,把车停稳。
连轴转这么久,肩膀酸,胃也空得直叫唤。
抬眼一看,停车场边上支着个小摊,卖的是热腾腾的中式蒸包。
老板是个亚裔小伙,瞧着比罗衾还年轻,顶多二十二三岁。
穿件干净的白卫衣,正低头摆蒸笼。
“来一个猪肉大葱包。”
罗衾走到摊前说。
小伙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脸挺俊,皮肤白净,眉毛生得浓淡适中。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清亮,不浮不躁,带着一股少见的老成。
“成!”
他答应得干脆。
掀开蒸笼盖子的一刹那,白雾呼地涌出来,热乎乎直往脸上扑。
他顺手拿起夹子,拎起一个白面团子,放在油纸中央。
又仔细把纸边折好,才双手捧着递过去。
罗衾接过来,扫码付了款。
肚子早唱空城计了,她干脆就站在摊子边,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吃。
年轻男人顺手从保温桶里取出一杯温豆浆,往前一送。
“姐,今早风大,暖暖身子。”
罗衾愣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接了。
“谢啦。”
他懒懒靠在操作台边上,两手插进围裙兜里,眼睛一眨不眨黏在她身上。
“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地界儿平时连只野猫都少见生人。是来串门儿?”
罗衾嘴里还含着包子,只嗯了一声,没接话茬。
少年盯着她侧脸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儿,笑得更深了点。
罗衾咽下最后一口,手上还捏着半杯豆浆,抬头问。
“这杯子……丢哪儿?”
少年立刻伸出手,笑容暖烘烘的。
“给我吧,顺手一起收拾。”
她把杯子递过去。
“麻烦了。”
随即转头走向自己那辆小车,朝山顶那片别墅区入口驶去。
少年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拐过弯,消失在林子后面。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杯,杯沿上印着个粉色唇印。
他捏着吸管,抬到嘴边,牙齿轻轻咬住,慢悠悠嘬了一口。
眼睛仍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眼神沉下来,像换了个人。
远处停车场角落,三四个亚裔小伙子散散地靠着墙或站着。
那几个小弟眼睁睁瞅着自家老大喝光了那个陌生女孩刚用过的豆浆杯,当场傻在原地。
“哎哟喂,咱老大他……”
“他一大早就蹲路边卖早点,还把人家姑娘喝剩的豆浆全干了?!”
“这谁啊?什么来头?”
“脸没看清,但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大美女,腰细腿长,绝了!”
几个人越说越起劲,却谁也不敢往前凑半步。
为什么?
因为老大现在整张脸黑得像锅底,浑身上下冒着冷气。
少年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豆浆,指节一收,纸杯直接被攥扁。
他随手一抛,杯子稳稳落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接着一把扯下围裙,朝树丛那边扫了一眼。
树后那几个立马闭嘴,脊背挺得笔直。
他们心里直打鼓。
今儿老大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双手往卫衣兜里一插,抬脚就走,方向正对着罗衾上山那条路。
罗衾按着手机导航,一路爬到半山腰,站在一栋别墅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叔叔探出头来。
“你好,请问找哪位?”
“许叔叔?”
罗衾试探着开口
老爷子眯起眼,上下打量她,眉头微微皱着。
“你是……?”
“许叔叔,我是嘉柠,白嘉柠。”
她轻轻说了句,
开门的正是许昌陵,话音刚落,他就愣住了。
屋里传来拖鞋窸窣声,一位穿浅蓝色旗袍的中年女士快步走出来。
“怎么了?谁来了?”
“嘉柠?真是小嘉柠?!”
许昌陵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回头朝妻子喊。
“雪梅!快过来!卫君家女儿来了!”
何雪梅快步上前,在罗衾面前站定,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手。
“哎哟!真是嘉柠啊!”
“天呐,多少年没见啦?怎么瘦成这样?人倒是越长越标致,我都差点没敢认!”
两人一左一右,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往屋里带。
“家里就我们俩住,不爱请人,图个清静。”
何雪梅边说边拍拍沙发扶手。
“嘉柠快坐,阿姨今天给你露一手,糖醋排骨管够,你小时候每次来,都抱着碗不撒手!”
许昌陵也满脸红光,转身直奔书架,取下最上层一本皮面旧相册。
他用拇指抹了抹封面积尘,抽出一张老照片,递到罗衾眼前。
“嘉柠,快瞧瞧这张老照片,你爸和我,大学那会儿就在同一间宿舍门口拍的!”
“追你妈那会儿,他写的求爱小纸条全是歪瓜裂枣,还是我熬夜帮他改了三遍,才敢往人家课桌里塞呢!啧,要不早被拒八百回了。”
他越说越带劲,转头就问罗衾。
“对了,卫君最近怎么样?腰还疼不疼?这次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m国啊?上回见面,还是你上高中的时候吧?算算都十五六年啦!”
“我酒柜底下压着两瓶他最爱喝的酱香老窖,就等哪天他推门进来,咱哥俩坐阳台吹风,一口肉一口酒,喝到半夜!”
罗衾听着,心口忽然一沉。
许叔叔……
真不知道我爸已经走了?
她静了几秒,抬眼直视过去。
“许叔叔,我爸五年前就去世了。”
许昌陵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冻住了。
他眨了眨眼,耳朵往前凑了凑,像没听清。
“啊?嘉柠,你刚说什么?你爸……怎么了?”
“他五年前走了。”
罗衾又说了一遍。
啪嗒一声,照片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地毯上。
他站起身,脸色唰一下白得吓人,扭头冲厨房大喊。
“雪梅!雪梅!快出来!收拾东西,回国!立刻订票!”
何雪梅围裙都没解,慌慌张张跑出来。
“老许?出什么事了?回哪儿去?”
许昌陵手指着罗衾,嘴唇直哆嗦。
“卫君……卫君他……走了五年了。”
何雪梅当场僵住,手一松,锅铲哐啷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