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头住院第五天,病情总算稳住了,人也清醒了不少。魏乐心在医院守了好几天,见二哥一直贴身照料,父亲这边暂时不用自己操心,便放心不下工地的活儿,开车赶了回去。
可她刚到工地没多久,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一看是母亲打来的,她心里先莫名咯噔一下。
电话一接通,母亲又气又无奈的声音直接砸了过来:“你说你爸多能作妖!又跑了!”
“又跑了?”
魏乐心原本还盼着,父亲这次能在医院安安稳稳调理一阵子,对身体总归是好的。谁能想到,自己前脚刚走,人后脚就没了影。她气得胸口发闷,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回家了?”
“回什么家!”母亲的声音拔高几分,压不住火气,“坐班车跑突泉去了!你说气不气人?下回再犯病,谁也别管他了,愿意咋地咋地吧,实在跟他生不起这份气!”
魏乐心眉头拧成一团:“你咋知道他去突泉了?他跟你联系了?”
魏老太太回答:“他上衣口袋里揣着个小本子,记着几个老战友的电话。昨天晚上,就拿你二哥的手机,偷偷给突泉那个老战友打了电话。今天上午输完液,趁你二哥下楼买饭的工夫,穿上衣服就走了。”母亲喘了口气,语速又快又急,“刚才他那个战友把电话回给你二哥了,说你爸已经到他那儿了,给我气的,这心现在还突突直跳。”
一听父亲人是安全的,魏乐心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可紧跟着又是一阵哭笑不得:“我爸战友咋说的?他啥时候回来啊?用不用我们去接?”
母亲说:“我跟他战友实话实说了,说你爸是从医院偷偷跑出去的。人家战友挺好,说等他吃完饭,让儿子开车给送回来。”
魏乐心轻轻叹了口气:“这么一闹,医院他指定是不肯再回去了。”
母亲哼了一下,“他不带回去地!我已经告诉你二哥去办出院手续了。”
魏乐心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耐着性子劝母亲:“行了妈,事都这样了,你也别气坏身子。让二哥办完手续就回家吧。”
母亲依旧生气。“大夫都说了,像你爸这么不配合治疗的,下次人家医院都不收了!”
魏乐心轻声安慰着,“想那么多干啥,下次的事下次再说。”直到母亲情绪稍微平复,才挂了电话。
她靠在车座上,久久没动。
这老头是真能折腾人啊。一辈子了,从来就不知道体谅别人,自己想干啥就干啥,生病住院都能当成儿戏,说跑就跑,半分不为儿女着想,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午饭后,工地上立刻忙活起来。两个机台要整体搬家,工具和钻具往车上扔得叮叮当当响。人声、机器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两个多小时,两顶新帐篷才在田埂地头重新扎稳立好。
钻井车重新对准点位开孔,轰鸣的机器一转,车尾立刻扬起一阵黄褐色的尘土,在空旷的田野里随风飘散开,又很快被风吹淡。
午休时,魏乐心在自己小车里歇一会儿。趁着刘斌去树林里上厕所的间隙,王维拉开车门,率先坐了上来。
“老爷子的病咋样了?好点没?”王维开口就问。
魏乐心扯出一个苦笑,满脸无奈:“别提了,提我爸我都气得牙疼。送进医院的时候意识都不清醒,打两天药缓过来了,住了不到五天,状态刚有点好转,就从医院偷偷跑了,跑突泉找他老战友去了。”
王维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这老爷子,挺有节目啊。”
“节目?哼。”魏乐心捂着腮帮子,一脸头疼,“旁观者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妈给我打完电话,我嘴里立马就上火起泡了,都不知道我妈在家得气成什么样。”
王维嘴角抽了抽,劝道:“那咋整,老人不就跟老小孩似的吗?怕上火就别往心里去。”
魏乐心斜了他一眼:“说得轻巧,你爸也这样啊?”
王维笑着摇摇头:“主要是我爸没当过兵,他没战友可找。”
“这是重点吗?”魏乐心轻轻白了他一眼,继续说,“跟你说个新鲜事儿,我现在才知道,酒精依赖的人突然戒酒还会产生幻觉呢。我爸在医院第三天,就跟视频里那些吃了毒蘑菇的人一样,俩手在空中抓,说眼前都是扑棱蛾子。”
说着转身调整了一下座椅,又想起件事:“对了,我还欠你一口井呢,就是满洲屯那个支书家的。”
王维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呦,早打完了。你在满洲屯干完活就不理我了,话都懒得跟我说了,咱也不敢再找你打井啊。你走之后,我就找别的车给打完了。”
魏乐心也想起那阵子确实不理他了,一时没好意思辩解,只嘿嘿笑了两声,掩饰过去。
正说着,就看见刘斌从小树林里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出来,正往小车这边走。
魏乐心奇怪地问:“刘斌腿咋了?”
一提这个,王维直接笑出了声:“他昨天晚上去苞米地里解手,黑灯瞎火卡了个大跟头,把脚脖子给崴了。”
“喝了?”
“嗯,喝了两杯。”
魏乐心心里了然,两杯,肯定是白酒没跑了。
她看着刘斌一倔搭一倔搭的滑稽样子,毫不客气轻声丢出两个字:“活该。我现在一瞅着那好喝酒的人,我就来气!我可得把我儿子教育好,烟酒都不让他沾!不能再像上一辈儿人那样,又是烟又是酒,不但影响别人,还把自己整一身病。我就纳闷了,省下那烟酒钱,给家里买点肉吃好不好?那玩意儿又辣又呛的,就那么上瘾吗?我们家一老一小喝酒喝的,一个进了医院,一个进了监狱;宁远他们家抽烟抽的,老的心脏搭桥,小的心脏支架。一说他们两句还都不服呢,说有病跟抽烟没关系,一天那烟抽得比喝水都勤,咋可能没关系?”
王维被说得有点儿心虚,低着头也不敢接话。
刘斌打开车门,一屁股坐上车。看到魏乐心板着脸,王维低着头,嘿嘿一笑,敲了一下王维肩膀:“咋的啦?又挨狗屁呲儿了?”
王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赶紧闭嘴”的暗示。
魏乐心扭过身瞪着刘斌:“狗放屁呲你脸上了?”
刘斌卡巴卡巴眼睛:“你吃枪药了?我也没招你没惹你的。我大舅咋样啦?好点了吧?”
魏乐心转过身去,没好气地回他:“不想说,牙疼。”
刘斌扯着嗓子:“你还牙疼,那我还脚脖子疼呢。昨天晚上把我磕的,得亏是软土地,要是硬路面,门牙都磕掉了。”
魏乐心轻飘飘扔了一句:“你那门牙不是早就磕掉了吗?”
“那不又镶上了吗?俩大牙花我八千块啊!烤瓷的!大嫂她老妹儿给我镶的,这要不认识,最少得一万二呢!”
魏乐心不紧不慢道:“这就是你喝酒的代价,先痛失俩门牙!现在轮到你的俩胯骨肘子了。再继续喝,就跟我爸一样了,小脑萎缩,酒精中毒,一睁眼全是扑棱蛾子!”
王维憋着嘴,吭哧笑出声。
“啥玩意儿啊?乱七八糟的,我咋听不明白呢?”刘斌敲了一下王维后肩膀,“你听明白了吗?”
王维提醒了一下:“老爷子从医院跑了,她心里气儿不顺呢。”
刘斌瞪着眼睛:“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