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明立在船头,向着岸上深深一揖,朗声道:“邬明何其幸,得配贾府淑女。老封君、诸位大人、太太请回吧。他日归宁,定亲送三姑娘回府,诸位心安!”
话音落下后,船上立刻鼓乐声大作。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了岸。
岸上的哭声愈发大了起来,众人挥着手帕,看着渐行渐远的船。那船头并肩而立的一双人影,看向这边,纹丝不动。
忽然,宝玉挣脱了袭人搀扶的手,踉跄着奔向海边。深一脚浅一脚淌着海水,高声喊着:“三妹妹——三妹妹!你,你过的好,记得给家里来封信……!”
海浪声太大,将他后头说的话尽数吞了下去……
宝玉犹不甘心的,艰难地朝前追着那船。
那船渐渐远了。
终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相连之处。
众人犹自站在海边,久久不曾散去。海浪一阵高过一阵,拍打着沙滩,将那些脚印、那些泪痕,尽数抹去。
远嫁之日,有离别,有眼泪,却终究没有凄凉。
只因那船头并肩而立的人,心是暖的。
……
船已经行的很远了。
探春却依然立在那里,一手扶着船帮,一手紧紧攥着帕子。
那帕子还是赵姨娘临走时塞给她的,上头带着泪痕。如今被她攥的皱皱巴巴,就像是此刻的心。
岸上的人终于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探春尽量往前探着身子,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分辨哪个是老祖宗,哪个是姨娘,哪个是宝玉……
可是眼睛不争气,泪水糊了一层又一层,什么也看不清了。
侍书与翠墨对视一眼,轻声劝着:“姑娘,风大,进去罢。”
还未等探春搭话,一旁默不作声看了许久的邬明,伸出手将她扶下船头。
那手掌温暖宽大,温柔小意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定还有回去的时日,你放宽心,先将脸擦一擦。”
……
船行三日,探春渐渐恢复了常态。
用过早饭,登上船头,看着两侧青山如黛。
身后的邬明,默默站在那,手里攥着大红猩猩毡斗篷。
船头风很大,吹的探春裙角猎猎作响。邬明见状,上前一步将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低声到:“三姑娘,风大了,仔细着凉。”如今已是邬家妇,三姑娘这个称呼,让探春微微一怔。虽圆房之事还待回了粤海行了大礼之后,可毕竟已梳起妇人髻……
见邬明眉宇清正,只有一丝担忧之色。
“有劳了。”探春拢了拢斗篷低声道。
邬明见状不再言语,只在她身侧又陪了一会,方才回了船舱。
……
行船一日又一日,转眼间过了半月有余。
邬明让探春觉得很踏实,晨起请安,午间问茶,日落时分陪她在船头站一站,聊些风土人情,家中状况。
侍书还层私下说过,这姑爷话也太少了些,跟个闷葫芦似的。”
探春笑出声:“你懂什么,那是他尊重我。两个人猛然间凑在一起过活,这样才更受用些。再说了,话少的人,心里才装的住事。”
翠墨在一旁偷笑,取笑道:“你瞧瞧你说的什么,那邬小将军如今可是咱们姑爷了!且轮不到你说,自然有咱们家姑娘护着!”
探春啐了俩人几口,忽觉有些不好意思,躲进了船舱内。
如此平静行船,终在一日遇上风浪,颠了一夜。
探春晕的七荤八素,侍书也歪在塌上起不来,翠墨稍微好些,却也是有气无力。
舱门叩响,片刻后,邬明端着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
他将碗放在小几上:“喝了吧,这风还要再刮一两日,你且忍忍。”
侍书、翠墨二人,见姑爷亲自端来汤药,连忙强撑着起身,伺候着探春用了。
邬明又嘱咐翠墨,药放在了大厨房,自己去熬。
探春用了那碗药,心里渐渐舒服起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待再睁眼时,外头天色早已黑透。
风浪也比白日渐小,船稳了些。
一时没事做,也再睡不着。索性披着斗篷出了船舱,刚一抬头,就见船头立着一个人。
探春将斗篷裹紧了些,满满走向船头,江面上浮着碎银似得光,如梦似幻。
邬明听见那脚步声渐近,回过身来:“睡不着?”探春走到他身侧,看着江面上的光:“嗯,你也睡不着?”邬明无声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
那是一封信。
探春只看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半年前写的。只是不明白,他这是……
“你还留着这个?”
邬明垂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看不分明。
“三姑娘的字,写的极好,字如其人。”
探春听的心头一跳。
这人还是第一次说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来。
邬明却像是没有察觉到:“我头一回收到你的信,是去年。说的茶叶和料子的事,我看了三遍。”顿了顿后:“后来每回收到来信,都看三遍。”
探春抬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轮廓分明英挺,很是清俊。
“你——”探春不知该如何接话。
邬明忽然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我知晓这话不该说,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求娶你……实在是……后知后觉的动心。
探春的心漏跳了一拍。
……
如此又相安无事的过了小半月,是夜邬明竟然吃了酒。
船厨新打的鱼,烫了一壶温热好酒送来,说是给邬明去去寒。左右无事,又见那鱼甚是新鲜,便用了起来。
谁知那酒后劲大,他又不胜酒力,吃到一半,便红了脸。
探春见了,觉得好笑。连忙叫侍书去煮醒酒汤,自己则坐在一旁看着。
邬明靠在窗边,眼神有些涣散。借着酒劲,伴着月光一直看着探春,嘴角噙着笑。
探春微微侧头,手却攥紧了衣角。
“三姑娘。”邬明忽然叫她。
探春应了一声。
“三姑娘。”邬明又叫一声,伸出手来,轻握住探春的手指。
探春身子一顿,却并未躲开。那手粗糙,有茧子,是常年舞刀弄剑打磨出来的。
默了片刻后,低声道:“吃多了酒,仔细着凉。”
邬明应声:“无事。”话毕握的更紧了些。
“我小时候,还有个妹妹。”邬明忽然说,声音低沉,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比我小二岁,极聪明。我爹娘说这要是个男儿,定能光宗耀祖。”
探春静静听着。
“她字写的很好,端正大气。我爹常说,看一个人的字,就知道这个人的心。心正,字就正。”
邬明的眼神落在江面上,毫无聚焦。
探春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没了,一场时疫。爹娘,妹妹,三天都去了……三天就没了。我当时跟着叔父在海上,躲过了时疫,却……也没能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邬明声音平平,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我跟叔父赶回去的时候,已经埋了。”
船舱里更静了,只听的见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
探春不知道怎么安抚他,只觉得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越握越紧。
“后来我收到你的信。”邬明忽地笑了一下:“我越看越眼熟,想了半日,才想起来了,和我妹妹的字很像。”
说完竟然轻笑出声:“我有时候看着你的信胡思乱想,是不是我那妹妹转世投胎,成了三姑娘……”
探春听了心下一凉,看向他的眼神,那里头有酒意醉态,却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如此,她忽然想笑……
“三姑娘。”邬明双眼忽地又亮的出奇。
探春应了声。
邬明忽然松开她的手,撑着窗台坐直了些。那眼神愈发清明,定定的看着她。
“后来我才想明白。”说着又朝着探春靠近了几分:“你不是她,你是贾探春,是我在无数个夜里,对着那些信,一字一句放在心尖上的探春。”
? ?谢谢宋鼠桂鱼送出的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