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便是吉期!
天色微明,贾府自大门至内门,俱是披红挂彩,就连门口的大石狮子也没放过。
府内、街道旁鼓乐喧天,贾母穿上了诰命服戴上了凤冠。面上虽带着笑,可眼里却隐有泪光。
邢、王两位夫人陪坐在两旁,底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领着众姐妹,皆是按着排序官位穿着官制服式,带着凤冠。
探春则还在铜镜前梳妆,由着丫鬟婆子们为她穿上嫁衣。
铜镜里的脸上薄施胭脂,眉间贴了翠色花钿。耳朵上坠着红宝石,动静之间轻晃流光溢彩。腕间拢着三四只金镯,上头雕的是石榴缠枝。
最动人心魄的是层层穿戴好的大红嫁衣,金线绣的缠枝牡丹从裙摆一直攀到腰际,每一片花瓣都用孔雀羽捻线钩边。
探春轻抚着,脑海中浮现的是晴雯那双熬红的双眼。手下晃动间隐约可见翠色浮动。
镜中人红妆艳裹,却丝毫挡不住眉宇间哪股英气。
两位喜娘扶着已装扮好的探春缓慢起身,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向荣禧堂而去。
贾母等正与客人周旋攀谈着,就听见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口。
众人抬眼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探春摄人心魄的大红吉服,众人惊叹之余,又被那俊眉修眼芙蓉面攥住了眼神。
探春行走时,头上戴着的累丝凤冠正中凤凰嘴里衔着的那颗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老太太颤巍巍站起身,迎上前几步一把拉过探春,搂在怀里,颤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只说了这两句,喉头就哽住。
探春伏在贾母肩头,抬手轻轻安抚着。
满屋子的人,都静静看着。
鸳鸯琥珀见状,忙上前凑到跟前低声劝着:“老祖宗,大喜的日子……”说着又用帕子帮贾母擦了泪,搀回主位。
探春见贾母做好,情绪稍缓后,行至王夫人、贾政身前行拜别礼。
“勤谨供顺,莫要失了大家体统。”贾政、王夫人说了几乎套话。探春一一点头,神色如常。
待起身往外走转头时,与赵姨娘视线相对。
就见她躲在众人后头,手里攥着帕子,早已哭的眼肿鼻红,却一步也不敢上前。
探春顿住,看着她点点头,便移开了目光,只是将头猛地垂了下去。
众姐妹此时都上前,将她围住,慢慢有了抽泣声。
黛玉攥住探春的手,眼圈红红的。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宝钗勉强笑着:“三妹妹这一去,原是极好的姻缘,该高兴才是。”迎春用帕子按压眼角,口中只喃喃的:“三妹妹……”惜春拽了拽探春的衣角,小声道:“三姐姐,你几时回来?”
这一问,众人更是心酸。
“三姐姐,你在那等着我……我寻个由头叫爱哥哥带我去瞧你。”
湘云的性子一如既往,此话一出,暂缓了众姐妹的难舍之心。
探春微微一笑,伸手替惜春理了理发髻,又轻拍湘云:“总有一日,我们还会再见的。”
宝玉疾步走到跟前,傻呆呆的。张了张嘴,却也只叫出一声三妹妹,便哽咽起来。
探春放缓声音:“二哥哥,平日多照顾些众姐妹,只是少吃些胭脂膏子罢……”
宝玉听了,脸色微红。
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忽然外头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林之孝高声喊着:“邬将军迎亲队伍到!”
众人连忙让开,忙着擦泪整衣,簇拥着探春往大门外而去。
此时贾府大门处,已是人山人海。
自宁荣街东头至西头,挤的水泄不通。贾赦、贾政、贾琏等领着全族的子侄,立于大门左侧。
远远的,便见一对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最前头的是两列玄衣卫士,骑着高头大马。随后是各色的彩幡、金瓜……
迎着正好的日光,耀得人眼花缭乱。
再后头,才是那顶八人抬着的大红销金彩绣喜轿。轿顶簪花,四角都缀着斗大的明珠,穗子随风飘摇。
轿前,一人骑着雪白的骏马,锦袍玉带,剑眉星目,正是邬明。
一向沉稳的邬小将军,虽极力掩饰,但也从他看向贾府大门处那略显紧促的呼吸,泄露了心绪。
到了贾府门前,翻身下马。先与贾赦、贾政等见了礼。
举止从容亲切,带着武将的豁达干练,毫无骄矜之气。一阵寒暄过后,目光越过人群,遥遥地,向府门内望了过去。
这一眼,就叫定在了原地,任再喧嚣,人在众,都自动忽略不计,眼中也只此一人。
探春正由李纨、凤姐搀扶着缓步而出。
大红盖头虽将面容遮住,但身形袅袅婷婷,步履带着大家的端方。
她一步步,走的极稳,仿佛脚下不是离家的路,而是坦途。
忽地一阵风吹过,将盖头一角轻轻吹起。
电光石火间,俩人的目光就像是约好一般。越过重重人群,撞在了一处。
目光里,没有陌生,只有一种笃定的笑意,仿佛在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探春心头一跳,那盖头便又落回原处。
邬明垂头掩饰笑意,再次向贾政等人拱手致意。
宝玉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近前。此刻也不像往常那般熟络上前,只是怔怔地看着邬明。
半晌后又缓缓看向探春,忽然想起探春来给他送砚台时,说起南边,海上风光时,眼里那闪烁的光。
那时他只道是寻常,此刻方才明白,那光……原是为今日亮的。
如此想着,心里觉得轻了几分。
送嫁的队伍,绵延数里。贾府众人,直送到海边。
海天一色,一眼望去不见边际。码头边停着一艘极大的官船,船上张灯结彩。
邬明利索的翻身先上了船,立在船头,转身定定望向岸上。
侍书、翠墨搀扶着探春,踏上甲板,邬明适时伸出手来,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
探春轻点了点头,在邬明的搀扶下,稳稳地站在了甲板上。
就像是越好似的,忽然间岸上,鼓乐声、鞭炮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贾母早已哭的站不住,被鸳鸯和琥珀俩人架着扶到了椅子上。邢、王两位夫人互相搀扶着,用帕子捂着脸。
一直站在人群后头的赵姨娘,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三两下将前头的人都扒拉开,挤到前面,扬着手,声嘶力竭喊着:“三丫头!我的三姑娘!你要好好的啊—!
那喊声凄厉绝望,一时盖过了海浪拍打声。
探春听见,身子一僵,却并未回头。
邬明站在身侧,顺着那声音的来处,看了一眼岸上那个哭的不成样子的人影,又看了看探春的侧脸:”要不要……再看一眼?”
探春终于缓慢回头。
早已模糊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彩幡。最后落在贾府众人身上。
老祖宗、太太、众姐妹……最后,那个被琥珀、麝月连抱带扶,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的赵姨娘。
挡住视线的泪水,终于滴落在大红喜服上洇湿一片。
眼前清晰的那一刻,探春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奈何喉头哽住,发不出声来。
只得尽量踮起脚,向着那个方向不停挥着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