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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心齐
    宋章远听到仆从的话,很快就匆匆迎了出来。

    他一进屋便察觉到不对。

    对上了满脸怒容的定西侯,还有畏畏缩缩的大哥,宋章远当即拱手道:“父亲。”

    “大哥。”

    “不知你们突然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他虽不如宋明远聪明,但也不是个蠢人。

    再加他从小跟着程姨娘长大,从小在故去的常氏手底下讨生活,看人眼色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

    果不其然。

    他这话还未说完,定西侯便厉声道:“我宋猛真是养了几个好儿子!先前明远在朝为官,赏赐不断,如今更是养出个院判,惹得方才圣上差了太监过来送礼。”

    “这送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若定西侯府再小些,只怕装都装不下!”

    宋章远、宋文远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宋文远更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起来——

    看样子这家中有族学也并非什么好事。

    从前父亲但凡心生不满,对他们便是一顿呵斥、打骂,如今竟也学会阴阳怪气了?

    宋章远也是愣了一愣,随即上前道:“原来是宫中差人送赏赐过来了,父亲怎么不叫人唤我一声?”

    “若是怠慢了宫中的太监,消息传到圣上耳朵里可就不好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定西侯愈发恼怒,冷声道:“如今朝中上下、京城内外,谁不知道咱们宋院判是圣上跟前一等一的大红人?”

    “方才连那前来传话的查公公都说了,万事不能打扰你炼丹药!”

    宋章远本就比不得宋明远自小常伴定西侯身侧。他是跟着程姨娘长大的,后来痴迷草药,时常将自己关在院子里,与定西侯的关系更是日渐疏远。

    他不及宋明远反应快,对上这等阴阳怪气的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还是宋文远见情况不对,想起宋明远的叮嘱,硬着头皮上前道:“父亲。”

    “您也莫要生气。”

    “从前明远在家时,也常说祸福相依。”

    “如今章远得圣上信赖,并非什么坏事。若是朝中真闹出事来,昭远也能在圣上跟前美言几句。”

    他这话倒是大实话。

    毕竟永康帝一向耳根极软。

    不得不说,宋文远这些年也学聪明了不少。

    他这话一出,定西侯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屋内的气氛顿时愈发尴尬。

    宋文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最后还是定西侯抬手摆摆手,示意屋内仆从都下去。

    待屋内只剩他们父子三人,定西侯才开口道:“章远,说实在的,我这个当父亲的并不算称职。”

    “不管是对从前的冠远,还是你们兄弟三人,或是绣香她们姐妹几个,都算不上一个好父亲。”

    “可你们是我宋猛的孩子,你们的秉性,我多少还是知道的。”

    说到这里,定西侯是眼眶微红,声音哽咽,“你这孩子从小性格内敛,不愿多言,但绝非贪图荣华富贵、阿谀奉承之辈。”

    “你之所以替圣上炼制丹药,可否有什么隐情?”

    自然不是……

    这话已到了宋章远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哪怕对上师傅孔路,他也未曾实情相告——

    毕竟明面之上,他与宋明远的关系算不得亲厚。

    兄弟不睦本就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他们非同母所生。

    这话出去,相信的人也会很多。

    毕竟像宋明远这般聪明过人、才高八斗的少年郎,若是自己的儿子,众人求之不得。

    可若是自己的兄弟,被压了这么多年,谁心里能好受?

    望着定西侯双鬓的白发,宋章远终究不忍欺瞒,微微叹了口气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父亲。”

    “这件事的确是二哥安排我做的。”

    “早在很久之前,二哥便吩咐过我。”

    “这丹药之法,我也练了许久。”

    “当日二哥问我,愿不愿意为了大周天下百姓背负骂名,我说愿意。”

    “所以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还请父亲和大哥放心,我并不觉得委屈,一点都不委屈……”

    他是报喜不报忧。

    他自然不会与定西侯说,前两日去太医院当差时,半路上竟被一个暴躁书生拦住,二话不说就泼了一筐烂菜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亏你还是定西侯的儿子!亏你有宋文远、宋明远这样厉害的兄长!”

    “你不配姓宋!”

    “像你这般贪生怕死、沽名钓誉、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你这畜生,丢尽了定西侯府的脸!”

    当时他觉得委屈吗?

    自是委屈的。

    宋章远心里清楚,若能做个富贵闲人,日日在府中侍弄草药,为京城孤苦无依之人诊脉,他也能像两位哥哥一样,不说落得千古流芳之名,起码也能得人人称赞。

    但很快,他心里的那点委屈就烟消云散。

    只因他想起宋明远很久之前说过的话:“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

    “我就算再聪明,再厉害,宋家有我一人也是断然不够的。”

    “只有从上至下,所有人的心拧成一股绳,定西侯府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

    所以。

    宋章远连看都没看那个书生,只是抹了把脸上的菜渣,匆匆进了宫。

    他甚至借着这件事在永康帝跟前哭诉了几句,这才有了今日的赏赐。

    定西侯脸上显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有点想笑,又有些想哭,哽咽道:“你们哥几个都是好的,都是好孩子呀……”

    话虽如此,他的眼泪却簌簌落了下来。

    他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泪。

    宋文远见状,心中五味杂陈,上前搂着定西侯的肩道:“父亲,从前您日日担心明远在狱中受委屈,更担心章远会落得千古骂名,如今这悬着的心也可以放下些了。”

    “吉人自有天相。”

    “您不记得了?明远小时候,曾有算命先生替他算过,说他贵不可言。”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从前高大的父亲竟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这个家。

    定西侯府,如今靠的是他们兄弟三人。

    “话虽如此,可生死之事难以预料,谁能保证明远明年一定能平安无事地从刑部大牢走出来?”定西侯胡乱抹了把眼泪,哽咽道,“谢润之、金道成没一个好东西!就算明远侥幸保住性命,只怕在里头不死也得脱层皮!”

    本来宋章远和宋文远心中还有几分高兴,如今听了这话,那些高兴顿时烟消云散,一个个垂头丧气起来。

    ……

    他们不知道的是,宋明远身在狱中是安然无恙。

    他早在进大牢之前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想着起码要在里头待上几个月,甚至还会遭遇刑罚。

    他却万万没想到,牢狱中的日子竟比他想象中舒坦不少——

    每日有好吃好喝的不说。

    甚至在他委婉开口后,狱卒还替他寻来了笔墨纸砚。

    短短十几日,他已构思出两本话本。

    有时深更半夜,还有狱卒送来酒菜,想要与他小酌两杯。

    今日不过傍晚时分,宋明远得到了消息,被邀请至刑部大牢密室之中。

    他走至门口一看,见桌上摆着花生米、炒菜、蚕豆和一碟酱牛肉,愣了一愣,低声道:“从前咱们喝酒都在深更半夜,如今不过傍晚,若被人知道了,只怕不太好。”

    “若是谢阁老知道了,不高兴倒是事小,若是连累你们丢了乌纱帽……”

    那狱卒摆了摆手,冲宋明远笑道:“这有什么?”

    “宋大人,您快坐下。”

    “谢阁老虽管着刑部上下,但如今是步步高升,忙得脚不沾地,还得与金道成斗法,哪里有时间来这刑部大牢?”

    “况且,我在刑部门口也有人把守,若是有不该来的人过来,定会匆匆赶来报信,宋大人放心便是。”

    说着,他亲自为宋明远斟满酒,将桌上唯一的荤菜凉拌牛肉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吃,您多吃点。”

    “这牢里头没什么可吃的,您要不嫌弃就多吃点,瞧您这瘦的。”

    宋明远连声道:“倒没瘦多少,只是整日闲来无事罢了。”

    这狱卒是个性情中人,又格外多话,对着宋明远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他一会儿说替宋明远打抱不平的人越来越多,颇有势不可挡的架势,完全没有众人想象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意思。

    他一会儿说京城之中、朝中上下内阁空缺,谢润之和金道成都盯着首辅之位。

    可永康帝如今轻信宋章远不说,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丹药上,根本没有定下首辅的人选。

    说到最后,那狱卒咂了口酒,叹道:“老天爷可是长了眼睛的!”

    “当日您被关进来时,我便想着您定能全身而退。”

    “您看如今宋院判步步高升,您的好日子也快到了。”

    说着,他努了努,朝大牢另一侧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反观那位,从前在宫里头横行霸道,不知道认了多少干儿子。”

    “他刚关进来时还叫嚣着要咱们这些人不得好死,如今就像条死鱼似的,只怕时日无多了。”

    “这话怎么说?”宋明远好奇问道。

    那狱卒呷了口酒,低声道:“就是陈大海啊!”

    “如今没人给他送饭,也无人照应,只怕京城上下骂他的人是数不胜数,念着他的人是一个都没有。”

    “从前他还时常嚷嚷着圣上会赦免他,让他继续回去当差,这些日子也不叫了。”

    “春夏之际本就容易生疫病,他频繁腹泻,十有八九是得了痢疾,跑不脱了。”

    人都是极为现实的,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若是有人打点,犯人在狱中的日子还能好过几分,不说吃香的喝辣的,起码能吃口饱饭。

    若是无人打点、无人照应,说白了,便是等死的命。

    更何况陈大海本就被人有心磋磨,日子哪里会好过?

    他所在的牢房日日腥臭不堪,屎尿横流,旁人经过都得退避三舍。

    就连送饭的狱卒,也是飞快将碗一丢便转身就走,生怕被他传染。

    这不是等死,又是什么?

    宋明远听到这话,捏着酒盅的手微微一顿。

    他万万没想到,对付陈大海竟如此容易——

    比起从前的常清,章吉,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简单的让他以为这事像做梦一样。

    但宋明远转念一想,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陈大海所依附的是永康帝。

    如今永康帝有了更好的选择。

    哪里还会记得他?

    所以啊,这世道,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唯有依靠自己才能走得长远。

    依附别人,命运便如浮萍一般,说没就没了。

    这十来日,圣上未曾再过问狱中之事,上行下效,狱卒们对宋明远也宽厚了不少。

    宋明远一顿饭刚要吃完,外头便有狱卒匆匆闯了进来。

    与他喝酒的那狱卒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道:“是谁来了?”

    “莫不是……莫不是谢阁老来了?”

    好在传话的狱卒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四皇子来了!”

    不仅是这狱卒,就连宋明远也愣了一愣。

    那狱卒呢喃道:“原来是四皇子啊,我还以为是谢阁老来了。”

    也难怪他没将四皇子放在眼里。

    永康帝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当日为四皇子定下一门好亲事之后,便不管不问了。

    故而朝中众人虽念及他身份尊贵,却并无半分敬畏与敬爱。

    更不必提谢阁老对自己这未来女婿也是不太搭理的样子。

    那狱卒嘀咕道:“四皇子过来做什么?”

    传话的狱卒磕磕巴巴道:“说是……说是过来看望宋大人的。”

    看望自己?

    宋明远笑了笑,道:“既然四皇子费了大力气前来看我,不知我可能见四皇子一面?”

    他心里清楚,四皇子出宫一趟本就不易,更不必说过来刑部大牢,可想而知冒了多大的风险。

    “当然可以。”狱卒笑了笑,忙冲方才传话之人道,“还不快请四皇子过来?对四皇子说话客气点,要是怠慢了四皇子,当心你的皮!”

    方才传话的狱卒连连应是,转身就下去了。

    原本正欲起身的宋明远索性又坐了下去,静静等候着四皇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