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润之本就心里不大舒服,再听到这等话,更觉心里像刀扎一样难受。
他并未藏着掖着,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都道了出来。
谢靖予先是一愣,万万没想到从不与自己说起朝堂之事的父亲竟会说这些。
她记得父亲鲜少在他们跟前提起朝堂之事,便是在兄长面前也鲜少提及,如今竟与自己说了?
她正纳闷时,下一刻就听到谢润之又道:“你的亲事,我向来不愿过多勉强,不愿你嫁入高门,不想你嫁皇家贵胄,只愿你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但宋明远字字句句只说这四皇子并非歹人,如今我便将其中道理说与你听。”
“你若是愿意嫁,那我们就照计划行事。”
“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再另寻他法好了。”
他想着自己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便也不愿多待,索性站起身来:“给你两日的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直接与我说一声便是了。”
谢润之说完这话便抬脚走了出去。
可他刚行至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儿那掷地有声的声音:“父亲,我愿意。”
谢润之转头,眼神落在一向乖巧温顺的女儿身上。
他只听谢靖予一字一顿道:“既然宋明远宋大人如此说,说四皇子并非坏人,我便先相信他。”
“人人都道姑娘家这辈子相夫教子就够了。”
“可这些日子来,我对这京中之事多有听闻,身为女子,亦可像范宗之女范雨晴那样,入族学当夫子,亦可为国为民,为天下做上许多良善之事。”
“既然这范雨晴能做的事情,我为何不能做?”
顿了顿,她更是认真道:“纵然父亲未曾提起过自己如今的处境,但我却是知道的,如今父亲处境艰难。”
“身为女儿,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
“祖母如今仍在城郊避暑庄子,日子凄苦。”
“她老人家还有病患在身,于情于理,这门亲事我都拒绝不了……”
“可是啊,你连四皇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谢润之皱眉开口。
谢靖予听到这话却是淡淡一笑,心里反倒有几分高兴。
她原以为父亲和天底下很多父亲一样,为了自己的前程,能置女儿的幸福于不顾,在很多人看来,女儿就像是棋子一般。
可她万万没想到,父亲竟也是这般在意自己,当即面上就浮现出几分笑容来:“纵然从前没见过四皇子又如何?”
“这世上许多婚事皆是盲婚哑嫁,没见过夫君的女子不知有多少。”
“如今能为父亲、为宋大人帮上忙,便已经足够了。”
“还请父亲放心,这门亲事,我自是千般万般愿意的。”
谢润之看着女儿那张乖巧的脸,好几次欲言又止。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只闷闷道了一声:“好,此事我知道了,我们便按照计划行事。”
倒是谢靖予难得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轻声道:“还请父亲莫要将此事告诉母亲和祖母。依她们的性子,若知道这般消息,定是要担心不快的。”
谢润之点点头,只觉这女儿果真是长大了,便抬脚匆匆走了出去。
他一回书房,便与平叔道:“将这消息告诉宋明远,就说我同意了。”
平叔在一旁没有接话,只低声称是。
可他想了又想,行至门口时,到底还是劝慰道:“大人,世上之事,祸福相依。”
“兴许在您看来这门亲事不好,可最后反倒是一门好亲事。”
他倒不是轻信四皇子,而是相信宋明远的为人。
谢润之点点头。
……
当天夜里,宋明远就从吉祥嘴里听说了这般消息,只道谢家家风如此,也难怪谢润之能身居高位。
翌日一早。
早朝之上,宋明远便听到了阵阵议论之声,那些声音虽小,众人却是满眼八卦。
有人怀疑此事是章首辅在背后逼迫。
有人怀疑是钟尚书擅自做主。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朝堂之上,永康帝的脸色自也不大好看,议事之余,最要紧的便是问起谢润之,此案有无眉目。
谢润之只是摇摇头,迟疑着上前启禀:“启禀皇上。”
“此案牵扯甚广,臣查了又查,那些仆妇说法各执一词,还请皇上再给臣三日时间,臣定会查出个水落石出。”
永康帝虽不痛快,却也只能闷闷应下。
等着下朝之后,永康帝刚走出大殿门,就对身侧的陈大海说:“去,宣宋明远到炼丹房,朕倒是要问问他,有没有想出主意来。”
至于方才谢润之的话,永康帝并不十分相信。
在他看来,这谢润之与钟尚书一样,都是章首辅一派的,兴许他们还想偷梁换柱,保住钟尚书。
以至于永康帝再见宋明远时,面对着宋明远的请安,只摆摆手道:“快起来,朕问你,你觉得谢润之会不会与章首辅同流合污,制作假的供词?”
宋明远迟疑片刻,躬身道:“微臣不敢妄自揣测。”
说着,他对上永康帝那双不悦的眸子,轻声又道:“不过微臣倒想出一个极好的法子来。”
“什么法子?”永康帝顿时来了兴趣。
宋明远一字一顿道:“昨夜微臣离开皇宫之后,思之又思,想之又想,派人几番打听之后,这才得知,谢阁老家中亦有一幼女。”
“如今钟尚书之女去世的消息一旦传出,先是在朝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继而很快会传遍京城,乃至大周每一个角落。”
“来日皇家颜面荡然无存,定会令皇上蒙羞。”
“若在此时,给四皇子再赐一家世高洁之女,足见皇恩浩荡,更见皇上对四皇子的疼惜。”
“天下人人皆是捧高踩低之人,众人见四皇子这般境遇,想来也不敢随意乱嚼舌根。”
“皇上更能借此机会,叫天下之人好好看看,您身为君王,但凡有忤逆者,绝不会留情。”
永康帝听闻这话,沉吟着没有接话,心中暗自思量此事的可行之处。
起先在陈大海的言语之下,他便知道谢润之有个小女儿,只是那女儿的名声、样貌、才学皆是平平,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原想着二皇子妃身子不好,来日使上一出离间计,将谢润之的幼女嫁给二皇子为续弦。
可如今再听宋明远这话,他不免有几分犹豫——
这章首辅也好,还是谢润之也罢,皆对他心存忤逆。
他何不借着这个机会给谢润之等人一些颜色看看?
宋明远像没看到永康帝面上的神色一般,继而又不急不缓开口:“还请皇上三思。”
“您想啊,不管钟尚书之女自缢,是否与钟尚书、与章首辅有关系。”
“但若在群臣眼里,这事儿与章首辅脱不了干系。”
“您便可以借着这机会,向众人宣布,您才是大周的天。”
“若章首辅若有意忤逆,您一道圣旨之下,他万万不能反抗。”
“若是谢家听闻这般圣旨,再敢使出什么手段,这章家亦是有女儿孙女的,您再行赐婚便是。”
“一来二去,群臣见状,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在章首辅和您之间孰轻孰重,大家自然能够分得清。”
宋明远语句平缓,声音掷地有声,三言两语,说得永康帝心思微动。
他不由又想到,谢润之当年可是堂堂的谢阎王,可事情都过去了一天一夜,谢润之竟仍未查明真相,当即怒从中来,下意识觉得谢润之定是得了章首辅的授意,才会如此拖延。
“好,就依你所言!”
“来人,传朕旨意,为谢润之之女,与四皇子赐婚!”
被宋明远这一说,永康帝倒是有些好奇起来,当谢润之和章首辅这两只老狐狸见了这般赐婚的圣旨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在宋明远的引导下,他已然站在了章首辅等人的对立面。
宋明远含笑不语。
很快,陈大海便率人拟好圣旨,继而浩浩荡荡朝谢家走去。
当为首的陈大海当众宣读圣旨后,谢润之果然如所有人想象的那般,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陈大海瞧见章首辅的左膀右臂成了这般神色,心中只觉畅快,当即开口道:“谢阁老,怎的不谢恩?”
“您难道是对皇上这桩婚事不满意?”
说着,他更是阴阳怪气道:“说起来,谢阁老如今虽身居高位,但谢家根基尚浅,如今家中幼女能嫁给四皇子为正妃,可谓是祖上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谢润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听到这话,面上却带着几分不悦之色。
但做戏自然要做全。
谢润之愤愤起身接过圣旨,冷笑一声才道:“那臣,便谢过皇上了。”
话毕,他既不说给赏钱,也不再客气半句,转身便走。
惹得陈大海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嘴角露出几分冷笑来,呢喃道:“哼,我可是知道,你本打算将这幼女嫁给章首辅的孙子为妻,如今这如意算盘落了空,我倒是要看看你谢润之还能张狂几天,看看你该怎么同章首辅交代。”
陈大海之所以能位居太监之首,并非靠着多聪明,亦不是多有城府,而是他善于寻摸丹药,能说会道,擅长阿谀奉承,这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他不算个蠢人,可若说顶聪明,却也算不上,只觉得谢润之明明暗中已与章首辅有意结亲,来日定不好与章首辅交代。
殊不知,谢润之从未有过将女儿嫁给章首辅之孙的打算,倒是从前章首辅迫切想将谢润之拉到自己这条船上,又想拿捏住谢润之,想着谢润之对女儿一向疼惜,便有了这般打算,还故意放出了风言风语。
和所有人想的一样。
这赐婚的消息一出,众人连连惊叹。
如果说从前永康帝赐钟尚书之女与四皇子,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块石头。
那今日永康帝再行赐婚,便是在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个炸弹,炸得所有人都缓不过神来。
四皇子是其中一个。
大皇子、荣贵妃是其中之人。
这章首辅,亦是其中一个。
谢润之是最擅长做戏的人,这道行数一数二。
陈大海走后,一向沉稳的谢润之更是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盅,惹得平叔等人纷纷避在门外,不敢多言。
至于谢夫人,更不必提,好几日都躺在床上下不来床。
就连深闺中的谢靖予,也是整日以泪洗面。
只是他们这一家子的情绪虽是真真假假,谢靖予却并未像祝敏君一样选择自缢,而是强打起精神,开始准备备嫁之事。
甚至永康帝还严命工部,速速修缮四皇子府,来日四皇子成亲之后,便要搬出皇宫单独居住。
一时间,四皇子的身份可谓是水涨船高。
这一日,他更是亲自奏请永康帝,只说自己想要出宫,看一看府邸的修缮情况。
永康帝虽对这个儿子向来不大待见,可如今见他神色卑微,还跛了一只腿,到底是于心不忍,轻叹道:“这些日子,京中的那些风言风语,朕也听到了。”
“你也莫要慌张,莫要胆怯,你到底是朕的儿子。”
“若有人在你跟前说些风言风语,或是对你使绊子,大可不必害怕,只管告诉朕就是了。”
这般话,便是从前四皇子在梦里都梦不到。
他还记得,多年前自己也曾大着胆子与永康帝告状,可换来的却是几句轻描淡写的斥责。
从那以后,他便觉得自己心里的父亲,早已死了。
如今这些话,他只听不语,只恭敬拱手道:“是,儿臣谢过父皇。”
继而,他便拖着跛脚,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他先去四皇子府转了转。
有道是上头的人一句话,下面的人便百般揣摩。
四皇子府位居城东,寸土寸金之地,虽比不得大皇子府宽敞雅致,却比他想象中不知好上多少。
至于那工部的大臣,更是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态度恭敬到了极致:“……四皇子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吩咐一声,下官这就命人赶快修缮。”
“还有这池塘里的锦鲤,您瞧瞧,可都是从江南专程运来的,寓意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