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宋明远看来,这件事也是颇为棘手的。
一来是如今永康帝名声本就不好。
二来,自然是这四皇子亦是皇家之子,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他沉吟片刻,当即就道:“当务之急,再怎么做也是无济于事。”
“纸包不住火。”
“这件事很快便会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依微臣愚见,若想让众人纷纷闭嘴,那便是为这四皇子指一门更好的亲事。”
他这话是有自己的私心的,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世人皆是捧高踩低的。
钟尚书家的女儿落得这般境地,旁人只会变本加厉,将四皇子彻底踩进泥里。
永康帝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皇家颜面受损,早已被宋明远牵着鼻子走,当即皱眉道:“可钟尚书官居六部尚书之位,还有谁的身份能比他更为尊贵?”
宋明远心中倒是想到了一个人,只是这般乱点鸳鸯谱的事,他终究不是皇上,万万做不出来。
他当即躬身道:“还请皇上稍安勿躁,微臣回去之后,便会好好想想办法。”
“要给人说亲,自然是要与人商量的,不然结亲不成,反倒结仇,那才是得不偿失。”
见宋明远应下此事,永康帝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颔首道:“如此,那朕便放心了。”
待宋明远走出皇宫时,眉头依旧紧皱,转头便对身侧神色凝重的吉祥道:“差人送信给谢阁老,就说我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这天下之事,向来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钟尚书落罪一事很快传得沸沸扬扬,众人打听之下,才知钟尚书的幼女钟敏君昨夜暴毙而亡。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可见是章首辅对这门亲事不满意,这是逼死了那位钟姑娘吧?”
有人反驳:“章首辅如今自身难保,就算胆子再大,想来也不该如此行事。”
又有人摆摆手道:“你懂什么?就算当今圣上不悦,可人家姑娘都死了,还能怎么样?”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这消息传到大皇子耳朵里时,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竟分不清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只能再次匆匆抬脚,赶往章首辅的府邸。
章首辅听闻此事,脸色顿时变得几分灰白,沉声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等事若放在从前,以皇上的性子,定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可如今出了这等事,就算我是无辜的,只怕皇上也不会信了。”
他只觉自己想要重回朝堂,似乎已是遥遥无期。
大皇子仓皇起身,急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章首辅沉吟半晌,终是缓缓开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总会有机会的。”
可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谁都不知道。
……
另一边。
四皇子听闻此事,只觉浑身冰凉。
他不是没有察觉,自他定下亲事之后,身边的宫人嬷嬷待他的态度好了许多,个个都揣摩着,永康帝怕是对他这个儿子看重起来了。
可如今这消息传来,简直是将他重新打回了谷底。
他嗫嚅了好一会儿,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底只剩无尽的悲凉。
难道,难道自己就如此不堪吗?
难道那位钟姑娘,真是因为不愿嫁给他,才自缢而亡的吗?
一时间,四皇子心里难受至极,从前的委屈苦楚尽数翻涌上来,若不是从小磋磨惯了,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城郊的羊肉汤馆里。
宋明远刚喝完一碗热汤。
谢润之便冒着漫天大雪匆匆走了进来。
谢润之比起从前,愈发忙碌憔悴,他如今对着章首辅依旧恭谨客气。
毕竟寡母还被安置在章首辅城郊的避暑庄子里,他半点不敢轻举妄动。
他此番能寻到机会出来见宋明远,已是不易。
宋明远见他来,当即起身拱手:“谢阁老。”
谢润之微微颔首,沉声道:“宋大人不必客气,不知你突然传信寻我,可有要事?”
他与宋明远相交数载,深知其性子。
若无万分要紧的事,宋明远绝不会这般仓促约见。
宋明远点点头,神色郑重:“不知谢阁老可听说钟尚书之女自缢一事?”
谢润之颔首:“此事我早有耳闻,当今圣上更是传令于我,命我彻查此案。
两个时辰前,我已下令将钟府所有人尽数关押,亲自审理此案,就是怕有人从中作伪,欺瞒圣上。”
方才,他正是从刑部大牢匆匆赶来的。
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谢润之便已抓获关键人证。
严加审问后,他已然查清,钟敏君确是自缢身亡,并非旁人逼迫,而是打从心底里,对这门亲事满心不满。
只是这结果,谢润之并没打算立刻禀明永康帝。
能身居高位,他自然有自己的城府与本事,从不是只靠着给章首辅做事才站稳脚跟。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能做,却万万不能做得又快又好,不然落在永康帝这般上位者眼中,只会觉得事事皆能托付,往后的差事只会越来越多。
倒不如营造出一副“此事艰难,旁人皆不能办,唯有我历尽千辛万苦才能查清”的模样。
此刻对上宋明远的目光,谢润之缓声道:“如今案子已审得七七八八,过上两日,我便会向圣上禀明实情。”
顿了顿,又补充道:“此事并非如外人揣测的那般,而是钟尚书之女,心有不甘这门亲事,才寻了短见。”
宋明远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年少芳华的少女,出身尊贵,容貌姣好,谁不盼着能得一世一双人,嫁一位称心如意的良人?
如今一朝从云端跌入泥沼,要嫁一个声名不显、不得圣宠的皇子,受不了这般落差,做出傻事,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此处。
宋明远斟酌着开口:“以当今圣上的性子,听闻此事,定会勃然大怒。”
“虽未必会迁怒到章首辅头上,却定会下令狠狠惩治钟尚书一番。”
“这钟尚书本就是章首辅的心腹,钟尚书落罪,于我们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谢润之颔首称是,却也看穿了宋明远的心思,淡声道:“明远,你今日寻我,想来不只是说这些的吧?”
“还有旁的话,不妨直说。”
聪明人相交,向来不必绕圈子。
宋明远微微颔首,直言道:“若我没记错,您膝下有两位千金,年纪小的那一位,与四皇子的年纪相仿。”
“世人都说钟尚书疼惜女儿,可在我看来,谢阁老您,比起钟尚书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润之何等通透,一听这话,顿时心头戒备,沉脸道:“宋明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莫不是想将我的女儿,推去嫁给那四皇子?”
他与钟尚书不同,出身寒门,一路摸爬滚打才走到今日,最是清楚高门大宅里的波谲云诡、步步惊心。
他从没想过让女儿嫁入皇家高门,只盼着能为女儿择一良婿,往后安稳度日,和和美美便足矣。
宋明远见状,连忙安抚:“谢阁老莫要动怒,我也不过是顺嘴一提。”
“这四皇子,我也曾仔细查探过,人人都说他胆小怯懦,不得圣上欢心,可我却瞧着,此人秉性不坏。”
“更何况,他身为皇子,往后未必就没有前途。”
谢润之自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来日若是大皇子继承大统,别说二皇子等人,就连这四皇子,也定然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除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润之便与陈大海、章首辅等人一般,只觉得宋明远是痴心妄想
“难不成,你还觉得这跛足的四皇子,最后能笑到最后,问鼎天下吗?”
“以当今圣上的性子,是绝对绝对不会允许一个身有残缺的皇子继承大统的。”
“话虽如此,可事在人为。”宋明远看着他,语气无比笃定。
两人四目相对。
虽是盟友,这一刻却各怀心思。
谢润之心里清楚,宋明远并无坏心。
若不然,凭他如今在圣上面前的分量,只需胡言几句,以永康帝的性子,定然会当即赐下婚事。
届时他纵使满心不愿,也无力回天。
深吸一口气,谢润之压下心头的波澜,不急不缓开口:“无缘无故,你为何会说想将我的女儿嫁给四皇子?其中缘由,你且与我细说。”
宋明远也不拖沓,缓缓道来:“一来,我觉得四皇子并非奸恶之人,若他真是心狠手辣之辈,不管日后他能否成事,我都绝不会将您的女儿推入火坑。”
“二来,此事一成,便能大大降低章首辅对您的疑心。”
谢润之听完,仔细斟酌片刻,只觉这话字字在理。
他们如今看似身处不同阵营,宋明远这般设计,让他的女儿嫁给四皇子,落在章首辅等人眼中,只会当成是宋明远的报复。
毕竟,没有谁会愿意将盟友的女儿,嫁给一个跛足无势、毫无胜算的皇子。
如此一来,他在章首辅跟前行事,便会少了许多猜忌,也能方便许多。
想到此处,谢润之原本坚决的语气,也松缓了几分,沉声道:“这件事,容我好好想想。我回去之后,还要问问我女儿的意思。”
宋明远正欲开口,谢润之便起身摆手,沉声道:“你放心,今日这话,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我那小女,一向蕙质兰心,聪慧沉稳,定不会在外胡言乱语。”
宋明远闻言,这才放心点头。
谢润之随即坐上回程的马车,一路之上,脸色皆是阴沉沉的。
他越想,越觉得宋明远这法子实在绝妙,可一想到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入皇家这潭浑水,终究还是免不了几分心疼与不忍。
他原本盘算着,等宋明远在朝中站稳脚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后,便带着寡母与家眷,辞官归乡,回荆州府安稳度日。
回到谢家,谢润之轻轻叹了口气。
多年来,他早已养成习惯,下衙归来,必会先去陪寡母说说话,可如今,他已有数月未曾见过谢老夫人了。
此番,他没有直奔书房,而是转身去了小女儿谢靖予的院子。
长女早已出嫁,唯有小女儿谢靖予还在身边。
谢靖予性子内敛温婉,不似钟敏君那般名声在外、活泼张扬。
她平日里闲来无事,不过是在院中看看书、侍弄花草,或是帮着主母打理府中琐事,性子天真,心思纯良。
谢靖予见父亲过来,脸上满是诧异。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迎上前,柔声问道:“这么冷的天,父亲怎么过来了?”
“您若有事,只管差人唤女儿过去便是。”
说起来,谢润之算不上一个周全的父亲,平素里对儿女的婚事琐事,极少过问。
可此刻见女儿炕桌上摆着几副刚绣了一半的护膝,便知她是为远在城郊的祖母所做,心头一阵酸涩愧疚,只觉得越发对不起这个懂事的女儿。
“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你罢了。”谢润之温声道,“这护膝,可是给你祖母做的?”
“回父亲的话,是。”谢靖予面上含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担忧,“如今天气越来越冷,祖母眼盲,腿脚又不便,那城郊的庄子本就比京城冷上几分,女儿怕祖母冻着,若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说着,她又怯生生抬头,轻声问:“父亲可要护膝?若是需要,女儿也为您做几副。”
谢润之见女儿这般孝顺懂事,心中暖意翻涌,却还是摆摆手:“我倒不必,你有心便好。”
“你母亲常与我说,女儿家的快活日子,也就这么几年,来日成婚嫁人,操持夫家的大小琐事,怕是再也难得清闲了。”
他硬生生将话题扯到婚事上。
果不其然,谢靖予一听这话,顿时羞红了脸颊,垂着头,再也不敢接话。
谢润之见状,又轻声问道:“关于你的婚事,你可有什么想法?可有中意的男子?”
谢靖予的头垂得更低,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迟疑半晌,细若蚊蚋道:“儿女的亲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父亲为女儿择下怎样的亲事,女儿都无半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