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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虎毒亦食子
    宋明远与贺山泉交代几句。

    贺山泉这才脸色沉沉离开。

    一路上他自是将宋明远骂了个狗血喷头,只说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干出这等歹毒龌龊之事,恨不得将宋明远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可这终究是于事无补,他也只能吃下这般闷亏。

    而另一边,文子强则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并未像从前那样大吵大闹,而是找到宋氏族学的门房,一开口便道:“我要找文蟠,今日请你们代为传两句话。”

    “你们告诉他,只怕我落罪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若是今日他不露面,我们父子之间以后再无见面的机会。”

    “即便他不顾念我们父子之情,也得看在他祖母年迈、向来疼惜他的份上,也请他回家一趟,一家人吃上一顿团圆饭,免得我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

    这宋氏族学的门房自是熟悉文蟠的。

    整个宋氏族学上下,别说那些孩童很喜欢文蟠,就连门房也偏爱这位没什么架子的文夫子。

    犹豫片刻,那门房又见文子强态度颇好,当即还是上前去传话了。

    文蟠此时正在给学童指点功课,听到这些话,沉默了许久没有接话。

    祖母身子不好,他是知道的。

    从前为了他那不成器的父亲,祖母三天两头生病,不知替文子强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后来随着舅公章首辅的权势越来越大,有舅公给父亲收拾那些烂摊子,祖母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

    如今自己做出这等事,父亲又即将命丧黄泉,想来祖母心里定不好受。

    文蟠本就是个心地纯善之人,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起身朝外走去。

    父子两人阔别数日,如今再见面,皆是感慨良多。

    文蟠看着眼前的父亲,只觉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文子强像是苍老了许多。

    而文子强看着儿子这般模样,也不由感叹起来——

    原来我这儿子,不仅仅是会像我一样当一个混吃等死的败家子啊。

    这一刻,为人父者竟有些难受起来。

    还是文蟠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下台阶问道:“您找我做什么?”

    “祖母当真病了吗?”

    “病得严重吗?”

    “有请太医来看过吗?”

    文子强对上儿子那急切的眼神,一时间竟不敢对视,扭过头低声答道:“你祖母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不太好。”

    “自你离开文家之后,她便着急不已,后来听到你站在宋明远那边,更是气得晕了过去。”

    “事后,太医也曾来看过几次,只是你祖母年纪大了,本就有旧疾在身,再加这几日局势微妙,太医也不敢往我们文家来了,只怕你祖母没多少日子了……”

    文蟠一听这话,顿时也顾不上别的,当即抬脚走上了文家的马车。

    马车之上,父子二人依旧并无多言。

    文蟠心急如焚,文子强则像从前一样看向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文子强才不急不缓开口:“蟠儿。”

    “如今你站在宋明远那一边,与整个文家和章家为敌,可有后悔过?”

    “你若是后悔了,我带你去找你舅公,这件事说不准还有转圜的余地……”

    让他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他想着若儿子真的知道错了,他们祖孙三代一齐上门苦苦哀求一番,想来舅舅会松口的。

    可惜他这话还未说完,就被文蟠冷冷打断:“后悔?”

    “我为何要后悔?”

    “若真说后悔,该后悔的是你!”

    “按照大周律法,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当年你强占民妇,就算落得秋后问斩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他们父子两人说话向来这般针锋相对。

    但如今文子强听到这话,只觉得寒心。

    自己命不久矣,还想着替儿子打算,可这儿子说话竟如此没良心。

    他当即干笑两声,不再继续说话,实则手已偷偷握上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马车晃晃悠悠,外头时不时传来叫卖声。

    还有个三四岁的稚童坐在父亲肩头,奶声奶气地嚷嚷:“爹爹,爹爹,我要吃糖葫芦!”

    “爹爹,爹爹,我还要吃肉包子!”

    “您给我买嘛,您快给我买嘛!”

    那父亲想来不是严父,好脾气地哄道:“小宝乖,马上就要吃晚饭了,若是让你娘知道你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去可要不高兴的。”

    可那小稚童却不管不顾,继续嚷嚷:“好爹爹,好爹爹,您给我买嘛,我就是想吃!”

    到了最后,那父亲还是拜倒在儿子的撒娇之下,苦笑着道:“好好好,我这就给你买。”

    “不过咱们父子俩可说好了,回去之后这件事可不能告诉你娘和祖母,不然她们可要把我骂个狗血喷头。”

    他的声音中带着无奈,更藏着欢喜。

    这话传到了文子强和文蟠耳朵里。

    父子两人极有默契地沉默着。

    文蟠小时候尚不懂事,不知道文子强与母亲之间的龌龊,也曾像这孩童一样,对父亲满心崇拜,央求他带自己出去买零嘴,也曾被他驮在肩头四处游玩。

    只是,凡事皆回不去了。

    文子强偷偷背过身,抹了把眼泪。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文家门口。

    文蟠迫不及待地撩开帘子就要下车,可说时迟那时快,文子强突然掏出匕首,一下又一下朝文蟠的背后扎去。

    他一面扎一面落泪,直到文蟠倒在地上不动,满眼惊惶地看着他。

    他的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蟠儿,你莫要怪我,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若是你不死,死的就是我,连累的就是整个文家!”

    “你舅公不会放过我们的,不会让我们有好日子过的!”

    文蟠背后传来剧痛,终究什么都没说,便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文家的门房看到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文子强胡乱抹了把眼泪,扬声喝道:“这件事谁都不准多言!若是敢在老夫人和夫人跟前乱嚼舌根子,全都乱棍打死!”

    说着,他对身侧的仆从吩咐道:“来人,把少爷抬进去!”

    “对外就说少爷遇刺,近来京中不太平,想来也无人会怀疑。”

    可惜如意这几日一直偷偷在暗中保护文蟠,早在文蟠跟随文子强上马车时,就悄悄跟了上来。

    如今瞧见文蟠倒在血泊之中,他又见仆从要将他抬进去,暗觉不对,当即使出几枚飞刀逼退众人,抱起文蟠拔腿就跑,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那些仆从追出老远,才高声嚷嚷:“来者何人?把我们少爷还回来!”

    可如意哪里会理会,只觉得这辈子从未这样紧张过,也从未跑得这样快过。

    他脚下生风,一边跑一边连连喘气,嘴里喃喃道:“文夫子,您可不能有事啊!”

    “您再坚持坚持,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宋氏族学的那些学生不知要伤心难过成什么样,我们二爷也不知要多难受啊!”

    他不知道文蟠听不听得到,只知道文蟠不能有事。就这样扛着文蟠这个“小胖子”跑得飞快。

    他一到定西侯府门口,便不管不顾嚷嚷起来:“快!快请三爷过来!就说有要紧事!”

    如今宋章远已通过层层考核,顺利入选太医院,只待下月便可正式当差。

    侯府众人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却也不疑有他,连忙跑去传话。

    如意谁都不敢相信,背着文蟠径直进了内院。

    宋明远刚下朝,听闻消息后连衣裳都没换,便匆匆赶了过来。

    待他赶到时,宋章远已在房内替文蟠解开衣裳,正拿草药医治伤口——

    文蟠背上被捅得像个血窟窿。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足有七八个洞。

    宋明远看着这一幕,不由蹙眉:“……这样的刀伤落在身上该有多疼,更何况还是文子强亲手所赐,文蟠只怕是疼上加疼。”

    宋章远一面忙活,一面扭头对宋明远说:“二哥。”

    “你也别太担心,方才我都检查过了,文夫子身上的伤虽看着吓人,但现在还有气。”

    “文父子若是能挺过今晚便性命无忧……”

    若是挺不过,那后果自是不堪设想。

    宋明远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点点头道:“三弟,你莫要有心理负担,尽力而为吧。”

    宋章远重重点头,即便二哥不说,他也会全力以赴。

    宋明远便一直守在房内,看着宋章远为文蟠医治。

    而方才如意扛着文蟠跑进定西侯府的动静太大,不过半个时辰,文蟠被刺伤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宋氏族学。

    文蟠向来颇受学童喜爱,消息传来后,学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道:“今日我看到文子强来找文夫子了,肯定是他故意做的!都说虎毒不食子,文子强怎么能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也有人说:“吉人自有天相,文夫子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好人,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还有人提议:“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文夫子,再步行去寺庙为他祈福,在佛祖面前好好祈求一番,想来文夫子定会转危为安!”

    这些孩童无人引导,竟自发组织起来,浩浩荡荡地朝着定西侯府赶来。

    宋明远听说为首的几个孩子来了,心里很是感动,低头看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文蟠,轻声道:“文蟠,你看到了吗?从前你付出的那些心思都没有白费,这些孩子们都记着你呢。”

    只是文蟠如今生死未定,不便让人打扰。

    宋明远便抬脚走了出去。

    台阶之下已候了好几位学生,其中就有陈小宝。

    宋明远看着孩子们,正色道:“你们心系文夫子,这是好事,我替他谢过你们。”

    “只是文夫子此刻正值生死攸关之际,不便打扰,若他能醒来,我定会将你们前来探望之事告知于他。”

    “你们也莫要因他之事分心,想来文夫子也不愿看到你们这般。”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离去。

    最后还是陈小宝率先站出来,正色道:“宋大人,文夫子一定会没事的,对吗?”

    “文夫子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这话,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宋明远等人。

    宋明远郑重点头:“这是自然。”

    “若文夫子这边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派人告知你们。”

    话已至此,陈小宝等人这才匆匆离去。

    宋明远转身回到屋内,文蟠身上的血已经止住,可糟糕的是,他竟开始浑身发热。

    待到天色黑透,文蟠更是发起了胡言乱语。

    他一会儿喊:“祖母、母亲,你们没事吧?你们莫要死啊!”

    他一会儿又道:“父亲,欠你的这条命,我已经还给你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到了最后,他更是高声嚷嚷:“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宋明远一夜未眠。

    宋章远身为大夫也守在一旁。

    听到文蟠的胡话,两人心里都不好受。

    宋章远看向脸色沉沉的宋明远,低声道:“二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兴许文夫子这条命……保不住的。”

    “若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文子强强抢民妇一案,是不是就不能继续推进下去了?”

    “是。”宋明远点点头,并未瞒着宋章远。

    虽说在定西侯府众人看来,宋章远年纪尚小,但在他心中,兄弟三人皆是侯府的顶梁柱,这等事自当坦诚相告,“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柳暗花明又一村,即便身逢绝境,我也相信会有办法。”

    宋章远重重点头:“二哥,我相信你,不管什么时候都相信你。”

    兄弟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眼神中已胜过千言万语。

    宋明远就这样守着,一夜无眠。

    直到晨曦将至,宋章远再次上前给文蟠把脉,突然欣喜若狂地喊道:“二哥,好消息!”

    “文夫子身上终于不发热了!”

    一向沉稳的他,声音中满是激动。

    浑身退热意味着文蟠已转危为安。

    宋明远也下意识起身,走到文蟠身侧,松了口气道:“这可真是好消息,我就知道文攀这小子傻人有傻福,定会没事的。”

    宋章远当即忙着喂药、喂水,不敢有丝毫懈怠。

    幸好今日是宋明远休沐,无需上朝。

    直到辰时已过,文蟠才悠悠醒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宋明远,下意识皱起眉头,喃喃道:“我这是在哪儿?”

    “难不成是在阴曹地府?”

    “我怎么会看到宋明远,难道你也被我舅公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