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43章 北漠往事(七)
    “朝廷要征兵了。”老头说,“告示上讲,北漠守将季燃宇,拥兵自重,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皇上决定发兵讨逆,眼下招募五万从军。凡应征的,赏银十两,安家费五两,立功的另有封赏。”

    边牧垂眸想了想。

    “领兵的是薛齐。”老头接着说,“薛无命的侄子。”

    边牧晓得薛无命。老头跟他提过,那是永泰朝中仅存的老将之一。五十好几的人了,还死死占着大将军的位子不肯让,活像一头老狮子,牙都掉光了,还要蹲在山头上吼。

    可他这个侄子——边牧眉心微拧。寸功未立,听说连武艺都不会,居然能带兵?

    “你怎么想?”老头问他。

    “我想去看看。”边牧答。

    “去吧,”老头说,“出去走走,瞧瞧这世道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看明白了,你就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

    边牧把刀别在腰间,朝老头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征兵的地方在镇外的校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

    有跟他一般大、半大的孩子,有面黄肌瘦的庄稼汉,有衣衫破烂的流民,还有些一看就是混久了的老兵油子。

    大伙排着队,等着领一身号衣、一个干粮袋,以及一把不知从哪个死人手里扒下来的旧刀。

    负责登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书,坐在一张破桌子后头,手里攥着支秃笔,头也不抬,问一句写一句。

    “叫什么?”

    “边牧。”

    “多大?”

    “十五。”

    文书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十五就十五吧。哪来的?”

    “晏河镇。”

    “家里还有谁?”

    “没了。”

    文书在纸上划拉几笔,丢给他一块木牌:“拿着这个去领东西。明早出发去蕲州。”

    “钱呢?”边牧伸出手。老头说有赏银。

    文书嗤笑一声:“钱?等你们回来了再拿。你要反悔,大可以试试。”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边牧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

    校场周围早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围住了。

    边牧不再多言,领了号衣和干粮袋,随便找了个营帐坐下。

    眼下是各处各自招人,等凑得差不多了,再拉到蕲州与大部队会合。

    营帐里还坐着几个人,都是今天刚来的。彼此谁也不认得谁,各自缩在角落里——有人阖眼打盹,有人低头摆弄手里的物件,有人盯着帐篷顶发呆。

    后来不知谁先起了个头,话匣子便打开了。

    “你们看到告示了么?上面写居然说季侍郎是叛徒……我是不信。”

    “季侍郎?哪个季侍郎?”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问。

    “就是季燃宇啊。以前可是工部侍郎,我们那边的好多东西都是季侍郎弄的……”一人接话,“前几年发大水,别处都淹了,就我们那边好好的,多亏了他修的坝……”

    “那……怎么去了北漠?又怎么当了将军?”

    “谁知道呢。官场上的事,咱们哪搞得清楚。”

    “季燃宇……”一个老人低声喃喃,“那可是季将军啊……年轻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了么……可悲……真是可悲!”只是他的话没人听见。

    “你也是被征来的?”边牧身旁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凑过来问。

    边牧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我叫孙大牛,你呢?”

    “边牧。”

    “你看着不像种地的。”

    “学过几年武。”

    孙大牛眼睛一亮:“真的?那你可厉害了!我是被抓来的,本来在地里干活,官差一来就把我拽走了,连家都没回。”他语气里没什么怨恨,反倒有几分新奇,“你说那北漠,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边牧没吭声。

    旁边一个老兵听见了,插嘴道:“北漠?那地方啊,全是沙子。一眼望不到头的黄沙,风一刮,满嘴是土。热起来能把人烤熟,冷起来能把人冻成冰棍。”

    有人解释:“听旁人讲,就是一片沙漠,穷乡僻壤的,没什么好东西,跟咱们村子差不多。”

    “那咱们去那儿干什么……?”孙大牛问,“他们过得还不如咱们……”

    “嘘,嘘——这话可不敢乱说……”老兵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在听。“上头那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反正朝廷征兵咱就来呗,银不银子的不打紧,主要是有口吃的、有个地方蹲,也比外头安稳些。你们是不知道,如今好些人家死得死、逃得逃,田也没了,都去当了流匪。世道不太平得很。”

    边牧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进耳朵里。

    这些他都知道。但他只能遵从老头的话,少说,多看,多想。

    次日。队伍开拔,往蕲州去。

    到了蕲州边牧才发现,这五万兵里,老兵没多少,大半都是新丁。

    他又听到消息,他们这些人还得在蕲州再耗一阵子——因为领兵的将军薛齐还没到。

    边牧很快在军中混得不错。

    他年纪小,嘴巴甜,有眼色,见人就喊哥,干活从不偷懒。谁让他帮忙跑个腿、打壶水,他一溜小跑就去了。

    没几天,他就能跟几个老兵蹲在一块儿吃饭了。

    从这些人口中,边牧摸清了这次征兵的缘由。

    “国库空了。”一个老兵咬着咸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位要修摘星阁,又要造船,银子花得跟淌水似的。这不,忽然想起来北漠还有块地方,就让季燃宇把钱财都交出来。”

    “季燃宇不肯?”旁边的人问。

    “废话,肯定不肯啊。不然还能有这次征兵?咱们这回不就是去杀叛徒的。”

    另一个老兵接过话头,语气却不同:“不过……北漠那边,好像是有些宝贝。”

    “我上回在主城市集上,瞧见一个漂亮的瓶子。流光溢彩的,跟咱们平常见的瓷器不一样,更透光,拿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那商人说是北漠来的,一个要卖百两金。不过没一会儿就被人带走收缴了。”

    周围的人听得入了神——有人张着嘴,有人筷子悬在半空,有人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就要百两金……那北漠得有多少钱?”

    “不知道,我感觉挺有钱的吧……”

    “就是。否则那季将军为什么不回来?”

    “北漠那边本来就是我永泰的地盘,”老兵继续说,语气渐渐理所当然起来,“这季将军要是识相,把东西交出来,哪还有这许多事?大家不也能更安生些?”

    这话听着在理。

    边牧不得不承认,这个逻辑挑不出毛病。

    要是季燃宇乖乖交出东西,朝廷就不会征兵,他们就不会背井离乡,不会蹲在这个脏兮兮的营帐外面喝稀粥。

    一切都是季燃宇的错。是他不肯交,才害得大伙儿流离失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