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随手抛接着那本刚从阿金那里换来的、包裹着防水油皮的厚重情报书,动作轻松写意,仿佛那不是什么珍贵资料,而是一个普通的皮球。
他和莫妮卡并肩,慢慢朝着圣德罗斯学院宏伟的校门走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 莫妮卡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参考书,歪着头,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带着不解。
“你为什么不直接答应那个阿金的‘交朋友’提议啊?你自己都说了,他是炉石商会‘衣部’代表的有力竞争者,将来很可能掌握商会相当一部分的纺织和服装贸易。”
“和他搞好私人关系,对哥哥,甚至对我们家族,应该都没有坏处才对吧?说不定以后在衣料、奢侈品采购,或者某些商业信息上,还能得到便利呢。”
林停下抛书的动作,将情报书夹在腋下,耐心地给妹妹解释道:
“嗯,如果放在平时,情况正常的话,你说得没错。多一个朋友,尤其是一个在炉石商会内部有上升潜力的朋友,多条路走,没什么不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和疏离:“不过,莫妮卡,你要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比较特殊。”
“因为这次旧贵族的风波,帝国皇室和财政部,现在正在和炉石商会扯皮,进行相当‘激烈’的谈判和拉扯。这个时期,帝国高层和商会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和敏感。”
他揉了揉莫妮卡的脑袋:“你哥哥我,顶着‘狮心公爵继承人’、‘帝国财理大臣之后’两个名头,本身就是帝国的旗帜性人物之一。”
“在这种敏感时期,如果我公开与商会内部的中高层人员建立过于密切的私人友谊,很容易被人过度解读,甚至可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给父亲、给家族、乃至给帝国正在进行的谈判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压力。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持适当的距离比较好。”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玩味和冷意的弧度,压低声音道:
“而且,炉石商会也已经蹦跶不了多久了,他们内部出现了问题,用不了多久就要遭殃了,这个时候和他们绑得太紧,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莫妮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虽然不完全明白政治和商业上的弯弯绕绕,但出于对哥哥无条件的信任,她觉得哥哥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哥哥,那个阿金不是还推销了其他东西吗?比如参加这次大比的其他学院高手的名单和情报分析什么的。那些东西,对哥哥你接下来的比赛应该很有用吧?为什么不一起买下来呢?”莫妮卡又想起阿金之前的推销。
“有用,但没必要。”林回答得很干脆,“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确保进入前三十,拿到进入‘失落的海底城’的名额。”
“至于在大比中具体拿到第几名,是前十还是刚好第三十,对我来说区别不大。只要进了门,后面的探险才是重头戏。”
他耸耸肩,语气带着一丝调侃:“至于学院会根据排名给的那些奖励……莫妮卡,你看你哥哥我,像是缺学院那点‘三瓜两枣’奖励的人吗?”
“高阶魔导器和稀有材料?家里放的都快堆不下了。图书馆禁区权限?我刷脸不比刷排名管用?那些奖励,还是留给真正需要它们来提升实力、改变境遇的同学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学院气派的大门。
夕阳的余晖将门前的广场染成一片暖金色,就在喷泉旁的长椅上,一道优雅的棕色长发身影正安静地坐在那里,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魔法典籍,似乎在边阅读边等待。
“久等了,薇薇安娜。” 林加快脚步走上前,语气自然而亲昵。
薇薇安娜闻声抬起头,合上手中的书,脸上绽放出柔和而温暖的笑容,碧蓝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没关系,我也没有等太久。刚看完这一章的推导,时间刚好。”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将书收进随身的空间袋中。
“哥哥,莫妮卡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莫妮卡见状,立刻非常有眼力见地举起手,脆生生地说道,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她指了指停在路边、带有斯弗特沃德家族徽记的豪华马车:“家里的马车来接我了,薇薇安娜学姐,明天见!哥哥,玩得开心哦!”
说完,她不等林反应,便像一只灵巧的小鹿般,几步跑向马车,在侍从的搀扶下迅速钻了进去。马车很快启动,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懂事。” 林看着远去的马车,低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带着笑意。
“好了,我们快走吧,林。” 薇薇安娜很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林的手臂,“天色快要黑了,再晚一些,商业区最热闹的时候就要过去了。”
“嗯。” 林点点头。
薇薇安娜另一只手在空中轻盈地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魔力微光闪过,一道稳定的传送门在她面前展开,门后隐约可见繁华街道和璀璨的灯火。
两人并肩踏入传送门,光影流转间,已经置身于柯伊诺尔帝国皇都最繁华、最着名的中央商业区。
夜幕初临,华灯初上。宽阔的街道两旁,魔法灯与各色招牌交相辉映,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行人熙熙攘攘,各种族、各阶层的顾客穿梭于鳞次栉比的店铺之间,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香水、皮革和魔导器混合的复杂气息,充满了帝都特有的喧嚣与活力。
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薇薇安娜稍稍贴近林,轻声问道:“说起来,林,你突然邀请我来这里,是要购买什么东西?”
她了解林,如果不是特别的事情,他宁愿在图书馆或训练场消磨时间,也不太喜欢逛这种人多的地方。
林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
“这不是……马上就是你的生日成人礼了吗?家里长辈和我母亲那边,已经把宴会的筹备、宾客名单、流程安排等等大事都包揽过去了,根本用不着我操心。”
他摊了摊手,表情有点郁闷:“但是,按照我母亲奥菲利亚大人的‘最高指示’——我自己当天要穿的正式礼服,必须由我亲自来挑选和定制,不准假手于人。”
他看向薇薇安娜,眼神带着求助:“至于我的衣品……亲爱的薇薇安娜,你应该是世界上最清楚的人了。让我自己挑的出来的衣服,绝对不适合出现在那种正式、隆重的场合。所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薇薇安娜,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我只能来麻烦我这位全世界最善解人意、最有品味、眼光最独到的未婚妻大人,来帮我参谋一下,拯救我于‘着装灾难’的悬崖边上了。”
薇薇安娜被他的表情和语气逗笑了,碧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只是这样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俏皮的追问。
“当然……”林的笑容变得更深,他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微微低下头,凑到薇薇安娜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带着磁性和一丝撩拨的嗓音,低声说道:
“……更重要的是,薇薇安娜,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抛开所有身份和琐事,正式地、放松地出来‘约会’了。我想和你一起逛逛,就像最普通的情侣那样。”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一阵酥麻,薇薇安娜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但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明媚动人。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林的头,动作温柔,如同在安抚一只撒娇的大型犬。
“哼哼~” 她发出一声愉悦的鼻音,“既然林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这个‘未婚妻大人’,就勉为其难地帮你这个忙,顺便……陪你好好‘约会’一次吧。”
两人相视一笑,薇薇安娜重新挽紧林的手臂,拉着他朝商业区深处,那几家以顶级手工和设计闻名的礼服定制店走去。
很快,他们来到了帝国最负盛名的百年老店“银月裁缝铺”。
店内装潢古典雅致,空气中漂浮着高级织物和熏香的淡雅气息,墙上挂着精美的礼服样品,橱窗里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配饰。
一进入店内,薇薇安娜立刻进入了“设计师”模式。
她仔细地打量着林的身材和气质,然后开始与经验丰富的首席裁缝师低声交流,不时从样布册中挑出几种面料在林身上比划。
“嗯,以林你的身高和肩宽,这种修身的帝国骑士礼服装束是最能凸显气质的,但不能太紧,要留出活动的余地……”
“颜色就用白底,用这种深海蓝的丝线刺绣作为主色调,庄重又不失活力……领口和袖口的设计要简洁大气,不要太多繁琐的花边……”
“配饰的话,一枚家族徽章胸针和一块怀表就够了,太多反而累赘……”
薇薇安娜神色认真,指指点点,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周到。她本身就拥有极高的审美和艺术修养,此刻完全展现了出来。
而林则像个人形模特,任由未婚妻和裁缝师摆布,时不时配合地转个身,或者发表一句“都听你的”之类的毫无建设性的意见。
等待测量和确定细节的间隙,林的目光百无聊赖地在店内和窗外扫视。
他看了看那些华丽的布料,又想了想家里那两个需要照顾的女孩。
要不要顺便给她们也挑几件合适的衣服?他摸着下巴,开始思考薇丝珀和莫妮卡适合什么样的款式。
就在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店外街道时,对面一个极其格格不入的摊位,瞬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个摆在街角、紧挨着垃圾桶的占卜摊。
一张破旧的小方桌,铺着一块洗得发白、边角还抽了丝的深色绒布。
桌上摆着一个蒙着灰尘、看起来像是玻璃制品多过水晶的水晶球,一副边角磨损的塔罗牌,一个刻着简陋星座图案的铜盘,还有一个写着“吉凶祸福”的小木牌——标准的、廉价的“神秘学从业者”标配。
但真正让林感到违和的,是摊主本人。
那人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不止两码、几乎能当裙子的陈旧棕色风衣,将整个身体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没露出来。
脸上戴着一副圆圆的、镜片颜色很深、堪堪遮住眼睛的小圆墨镜,嘴巴和鼻子则被一个厚厚的医用口罩捂得密不透风。
整个人缩在风衣里,双手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如同寺庙里僧人作揖般,十指交叉,掌心向下,手指抵着下巴,放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造型奇特的雕像。
摊位旁边,插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竿,上面挂着一面用劣质白布做成的旗帜,上面用歪歪斜斜、墨迹深浅不一的字体写着:
“承接业务:寻物、寻人、寻猫、寻狗、寻人生意义(此项需额外加钱,且不保证找到)”。
然而,就在一阵晚风吹过时,旗帜被吹得翻了过来,露出了背面。
那赫然是一张从某个美食宣传单上撕下来的、印着烤肉图片的广告纸,用浆糊胡乱粘在旗帜背面,边缘还翘了起来。
整个摊位,从位置、道具、摊主装扮到那面“旗帜”,都透出一股浓烈的“不靠谱”、“骗钱”、“快跑”的气息,与周围光鲜亮丽、价格不菲的店铺形成了极其荒诞和刺眼的对比。
在这寸土寸金的帝国中心商业区,显得格格不入。
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滑稽的一幕吸引,多看了几眼。
而就在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古怪摊主身上的瞬间——
那个原本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双手作揖的摊主,猛地浑身剧烈一颤。
下一刹那,在周围路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个风衣怪人猛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弹射而起,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桌子上的水晶球和塔罗牌。
然后,他以一种猛虎下山、饿虎扑食般的惊人气势和速度,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地冲出摊位,穿过不算拥挤的人流,在无数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噗通”一声!
精准无误地、结结实实地五体投地,跪倒在了刚刚走出“银月裁缝铺”门口、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事的林面前。
风衣摊主抬起头,虽然隔着墨镜和口罩,但仿佛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林脸上。
他用一种刻意压低、却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充满了戏剧性张力的声音,大声说道:
“先生!且慢!请听我一言!”
“我观您!额头有朝天骨!眼中有灵光!周身隐现祥瑞之气!此乃神人转世、天人下凡之相啊!”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带着颤音,继续说道:
“贫道……不,在下在此摆摊七七四十九日,餐风饮露,苦苦等候,今日终于等到您了!这定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他猛地一拍地面,语气变得悲壮而决绝:
“今日此举,我必将泄露天机,灾劫难免,恐遭五雷轰顶之祸!但是这是我命中注定!”
“就算要冒天大的危险,就算要折损天寿!先生,今日我也要为您——免费占卜一次!为您指点迷津,照亮前路!”
说完,他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林的回应,又仿佛在酝酿更大的“表演”。
林:“……”
周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