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边境,荒芜的界碑之地。
风声呜咽,卷起干燥的尘土,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股磅礴的气息在此地无声对峙,一方如巍峨山岳,沉凝厚重;另一方则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未路的苍凉。
斯沃德鲍公爵,旧贵族最后的支柱,身着布满战痕却依旧华贵的公爵礼服,手持帝国传承千年的国器——帝剑·阿伦卡亚。
剑身流淌着如史诗般厚重辉煌的金色光晕,承载着帝国的历史与荣耀。
在他身后,是以“龙战骑”克洛诺斯为首的八位圆桌骑士,以及斯沃德鲍家族最后、也是最精锐的战士,他们如同沉默的礁石,注视着这场对决。
他们的对面,只有一人。
索尔·奥丁森三世,帝国的皇帝。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未着甲胄,仅是一袭简单的黑色常服,却仿佛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对面故友兼宿敌的身影。
斯沃德鲍公爵动了。
他双手高举帝剑,剑身上的金色光芒骤然爆发,仿佛要驱散天空的阴霾。
然而,索尔皇帝的动作,比他们所有人的反应加起来还要快。
他只是简单地抬起了右手。
虚空之中,一柄通体赤红、仿佛由熔岩与龙血浇筑而成的长枪,毫无征兆地浮现于他的掌中。
枪身缠绕着古老而蛮荒的气息,枪尖一点赤芒,仿佛能刺破苍穹,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空间隐隐扭曲、灼热。
面对斯沃德鲍公爵那汇聚了毕生全力、堪称惊天动地的冲锋与斩击,索尔皇帝只是将手中的赤红长枪,看似随意地、朝着前方,轻轻一挥。
动作简单,轨迹清晰,甚至称得上“缓慢”。
但就在这挥动的一刹那——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间凝固,声音消失,那沸腾的斗气、闪耀的剑光……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挥之下,失去了色彩与意义。
下一瞬,暂停解除。
“嗤——!”
一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的声音响起。
时间恢复了流动。
斯沃德鲍公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墙壁挡住。
他手中紧握的帝剑·阿伦卡亚,那承载帝国荣光的金色剑身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战场上异常刺耳。
紧接着,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爬满了整把巨剑。
“砰——!!!”
帝剑·阿伦卡亚,帝国的象征,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出,“噗”地一声深深没入远处坚硬的岩地之中,只留下一个深坑。
斯沃德鲍公爵手中,只剩下半截残剑,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变得如同凡铁般灰暗。
而斯沃德鲍公爵本人,他保持着挥剑向前的姿势,僵立原地。他腹部的华贵礼服悄然裂开一道平滑的切口,一道深可见骨、几乎将他拦腰斩断的恐怖伤口缓缓显现。
没有鲜血立刻喷涌,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焦糊状,仿佛被极致的高温瞬间灼烧封住。
交锋,在一瞬间,已然结束。
“咳……”斯沃德鲍公爵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一丝暗红的血液终于从他嘴角溢出。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的致命伤,又看了看手中那半截已然失去所有灵性的帝剑残骸。
“你已经……迈过那一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起源……”
他的目光移向索尔皇帝手中那柄赤红长枪,那枪身上仿佛有岩浆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令他都感到心悸的古老龙威。
“龙血枪……传闻是真的啊,索尔。”
斯沃德鲍公爵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容:“龙谷中沉眠的,大陆最后一只太古红龙,被誉为‘世界瑰宝’、‘活着的天灾’……竟然真的……被你给宰了。”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但他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强行站住,目光再次落回断剑之上:
“就连帝国的象征,帝剑·阿伦卡亚……你都能毫不犹豫地斩断……索尔,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话音未落,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仅凭手中的半截断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父亲!”
一直紧绷着神经、目睹这一切的圆桌骑士之首,“龙战骑”克洛诺斯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来!克洛诺斯!”
斯沃德鲍公爵猛地抬起头,尽管气息已然微弱,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喝止了儿子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凝聚起来。
他缓缓环视着身后那些跟随他多年、此刻脸上写满悲愤与迷茫的圆桌骑士,眼神恢复了往日的肃穆与庄严,朗声道:
“所有圆桌骑士听令!”
八位圆桌骑士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从现在起,圆桌骑士团……将直接听命于帝国皇室,由皇帝陛下统辖。我,斯沃德鲍公爵,将不再是你们的领袖。”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战场,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刻入骑士们的心中。
短暂的死寂后,八位圆桌骑士,包括双目赤红的克洛诺斯,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左胸,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他们低下头,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齐声应道:
“遵命!公爵大人!”
斯沃德鲍公爵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索尔皇帝身上。
这位与他共事了数十年,既是君臣,也曾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最终却走向对立的老友。
“索尔,”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与坦诚,“我至今……都没办法像你一样,毫无保留地去信任那些年轻人,相信他们能撑起帝国的未来……”
“或许,这就是我的局限,我的傲慢,即便连你这样的人……都承认了他们,我也始终心存疑虑。”
他顿了顿,看向索尔的眼神中,最后一丝对抗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纯粹的信任与托付。
“但……我信你。”
“王国那边,我们故意泄露了假消息。他们派出的两支‘支援’我们的主力军队,现在应该已经被诱入了‘黑森林’与‘叹息峡谷’。”
斯沃德鲍公爵的嘴角,似乎想要扯出一个计谋得逞的弧度,却因伤势而显得异常艰难:
“斯沃德鲍家族和恩多戈家族所有的……能战之人,已经在那里设好了埋伏,恩多戈那个老家伙……也在。这是他……和我们,能为帝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交代完这一切,斯沃德鲍公爵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艰难地抬起握着半截帝剑的手,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那么接下来……就是失败者……偿还代价的时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猛地向侧方一挥。
“噗嗤——!”
半截断剑锋利的边缘,轻易地切开了他自己的脖颈。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他残破的礼服和身下的土地。
斯沃德鲍公爵,这位曾经德高望重、为帝国征战数十年、最终却选择了一条错误道路的公爵,身体缓缓向前倾倒,最终伏在了这片他为之奋斗、也为之迷失的土地上,再无声息。
“父亲——!”
克洛诺斯发出一声哀嚎,猛地扑上前,抱住了父亲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命的躯体,巨大的悲痛让他这个以勇武着称的骑士浑身颤抖。
索尔皇帝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极其沉重的东西一闪而逝。
他抬起手,那柄赤红的龙血枪悄然消失。
他虚空一抓,断成两截的帝剑·阿伦卡亚从斯沃德鲍公爵手中和远处的岩地里飞起,落入他的掌心,断剑在他手中发出微弱的悲鸣,随即彻底沉寂。
“克洛诺斯。”索尔皇帝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克洛诺斯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皇帝,泪水混合着尘土滑落。
“你带着其他圆桌骑士,将史托瓦德的遗体……带回去。”
索尔皇帝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立刻前往皇都第一区,去帮助阿克西亚,镇压最后的叛乱。”
他看了一眼手中断裂的帝剑,随手将其收起。
“至于我,”索尔皇帝转过身,望向帝国的边境,“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周围的光线之中。
克洛诺斯紧紧抱着父亲的遗体,强压下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悲痛,朝着皇帝即将消失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哑而恭敬地应道:
“遵命……索尔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