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清晨的阳光中混杂着轻舞的微尘,一缕缕洒在身上,占惹着阳光的明亮,可是琴心分毫也不觉得温暖。那种从骨髓蔓延出来的凉意,丝丝缕缕,无边无尽。她身上盖着厚重如山的锦被,还忍不住颤抖。望着房间的摆设,她总算是脱离了审刑司那个鬼地方。 “琴心,快把这姜汤喝了,好发发汗。”钦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坐在琴心床榻边,搭手就要将琴心扶起。 琴心倔强地偏头躲开。 钦诺冷笑道:“你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该提防的人不提防。不该提防的人你却是这般提防,要不你怎么会有今天?识人不清,你也是活该!你担心这姜汤有毒是不是?”钦诺说完端着姜汤喝了一大口。“现在你该放心了吧。” 琴心见她所言非虚,想着她话中的道理,只觉得身体一寸一寸都让欺辱的感觉侵占了,活着竟是如此难挨,还不如死了算了。她的眼泪萧然而下,心如刀绞,终究是忍不住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声。 吓得周遭前来伺候与钦诺平日里要好的小宫女绣娟,缩了缩脖子,见她神情悲戚忍不住担忧地问:“琴心姐姐,你、你没事吧?” 钦诺却是急急地站起身,去把窗门关上,嘴里埋怨道:“你心里不痛快这样嚎,可有想过这隔墙有耳。宫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也不怕连累了小主,枉费小主费心费力的把你从审刑司捞出来。还让我好生照顾你。” 琴心立即就噤了声,悲戚的神色中竟带来绝望。“我让那对狗男女害成这样子,小主无论为我做什么都会连累她,还不如让我现在死了的痛快。”她作势要起来,可惜还在寒颤,全身又都是伤,根本就没有起身的力气,只是徒劳的挣扎让她全身的伤牵扯的更加疼痛。 钦诺再也看不过眼,其实她与琴心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如今见她伤成这样,钦诺心中的恨也消了一大半。再想想她是让荣华宫的晚秋所害,又想起自己曾经也让她们害得进审刑司受过酷刑,虽然没有琴心伤的这么厉害,但每当午夜梦回,想起都会心生恐惧。钦诺便有了同仇敌忾之心,心中原本还残留的那点恨意此时也随之殆尽。她对琴心说话的语气便没有了平日里的锋芒,反倒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面。 “你死了、正合了那些谋害你的人的心思。我若是你即便要死,也得让他们比我受的苦楚多上千百倍,才甘愿去死。” 琴心、心中一禀,她怎么会听不出钦诺是在劝她活下去。想起素日来,几番故意对她的刁难,疑惑地问道:“我以前那么对你,你不恨我?” “若是你死了,我便连恨的人都没有了。”钦诺搭手将琴心扶起来,把热气腾腾地姜汤送至她唇边,缓缓地喂她喝下。 唐轻眉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心中深感欣慰。 秀娟眼尖第一个看见她,只见她穿了一身碧色缀绣金丝折枝梅花的小袄、在襟口和袖口的位置裹着的滚边兔毛,头上冠玉兰花簪子斜斜地插在鬓边。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更显得她貌若才春水映梨花,眸似漆星,让人不禁忘了移开眼。秀娟不由得心生羡慕,难怪皇上会这么宠唐轻眉,若是她也有这样的美貌该多好,就不会只是任人使唤的小宫女了。老天爷总是不公平的,她边在心里想着,边福身给唐轻眉请安。 琴心和钦诺听见声响,赶紧转身给唐轻眉请安。 唐轻眉连忙上前将琴心拦住,手触及琴心的身体才发现她浑身滚烫地就像是火炉里烧红的红螺碳。佯装生气地斥责道:“你看看你,都伤成这样,还请什么安。” “小主,奴婢没用……”琴心鼻子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唐轻眉轻抚着她抽泣的后背,见她穿了件素白的亵衣,外头披着素白缀石榴花的小袄,那青白的交领,越发显得她的脸通红。脸上、颈脖、手腕,多处立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楚楚可怜地昭示着,她是从如同地狱般的审刑司刚刚捡了条命回来,不由得叹气。 琴心哭地呜呜咽咽。“小主,奴婢真没有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小主……” “好了,不要哭。本宫若是信不过你,也不会耗费那么大的力气把你从审刑司救回来。不过想要证明你的清白,将害你的人绳之以法,还得需要花费一些功夫,你先安心把身子养好再说。” 琴心自从在唐轻眉身边当差,从未同别的宫婢一般受到主子的打骂。晚秋是懿贵妃的人,而抓她进审刑司的人是受了皇后的命令,想必小主为了救她得罪了皇后和懿贵妃。尽管如此唐轻眉对她没有半句怨言,还处处为她着想,心里感激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以后更加好好的伺候唐轻眉,当做回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多谢小主信任。” 唐轻眉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钦诺,旋即又看向琴心,笑盈盈地说:“你们在病榻前尽心尽力伺候了本宫一年多,是前邸时的老人。本宫若是连你们都不能相信,还真不知道能相信谁。”她说完看了眼立在角落里的绣娟吩咐道,“去准备些热水,等琴心发完汗给她擦身子用。千万不能再受凉了。” 绣娟应声退下。 唐轻眉见殿中只有自己和琴心以及钦诺三人,才低声说道:“本宫看见你们和好如初,心中也深感欣慰。现在这里没有外人,琴心你把事情的经过说来听听。” 琴心想起那些事,亦不觉心中就含了怒气: “奴婢本在慈宁宫大门斜对面的凉亭处等候……”她说在这里望了眼唐轻眉、见她眼神微闪,连忙住了口。她顿了顿又道,“不想张宗陶来凉亭中找奴婢,说起一年前、晚秋转交张宗陶给奴婢的分手信并非他所写,而是晚秋所为。还有奴婢收到他的分手信,也是晚秋所为写。她为了让我们分手,竟然处心积虑的模仿我和张宗陶的笔迹。我和张宗陶都以为对方负了对方,所以各自怀恨在心。而张宗陶也因此酒后对晚秋坐下错事,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张宗陶才和晚秋在一起。 可是就在前几天,懿贵妃要把晚秋婚配给御前侍卫头领,晚秋为了摆脱张宗陶才说出实情。晚秋不但仿造我和张宗陶的笔迹写了分手信,还骗张宗陶对她做了不该做的事。实际上张宗陶醉酒后,烂醉如泥,根本就没有动晚秋分毫。” 钦诺听着,惊愕地看着琴心,云山雾罩地问道:“既然如此张宗陶应该是一心向着你的才对。那为何晚秋会抓着你和张宗陶私通,张宗陶又诬赖你勾引他,还说你在饭菜中想了春。药?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唐轻眉不等琴心回答,蹙起如远山黛的眉猜道:“该不是你就这么信了他的话,然后和他一起去闵月台喝酒。结果让晚秋抓到还说你们私通,接着审刑司在你房间的锦盒中发现春。药?” 琴心头摇地如同波浪鼓,连连否认道:“奴婢以前确实是喜欢张宗陶,他自小和奴婢一起在师门长大、青梅竹马。随后又一同效忠皇上,这么多年的情分毕竟在那里。可是自从他和晚秋在一起,奴婢从前有多喜欢他就有多恨他! 刚开始的时候,奴婢不甘心让他抛弃,曾经几番的去找这对狗男女、做下不少错事。幸得皇上不予计较,奴婢才能活到现在。时间一长,奴婢也渐渐明白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对张宗陶的感情也慢慢地淡下来。虽然张宗陶对奴婢说出当年所谓的真相,奴婢也曾激动、悔恨过,若当年我和张宗陶不那么要强。 两个人愿意平静下来将事情说清楚,晚秋的奸计也不会得逞。但只是激动、悔恨而已,感情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就算知道当年的事情是误会,也无法再回到过去。奴婢当时看张宗陶满心期待能和奴婢回到从前,奴婢不想打击他,便推说过些日子再给他答复。” 钦诺听地神色大变,蹙眉道:“这么说,你和张宗陶在凉亭就已分手了?可是为什么后来他们会在闵月台抓到你和张宗陶,还有你房间锦盒的春。药是怎么回事?” 琴心刚刚喝了姜汤,此时起了作用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珠,她望着窗台碧玉的花瓶中查着几枝泛着冷香的红梅,吐着如血的花蕊,就这么远远低望着像是猛然溅开地血腥的红点。她愤恨地说:“奴婢见他走后便在凉亭中继续等候,不曾想却遭人突袭晕了过去。奴婢再醒来,便发现自己衣冠不整地和张宗陶睡在一起。紧接着晚秋闯进来,看见我和张宗陶后像是见了鬼似的冲出殿外,引来一大群侍卫。接下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至于那春。药,定是有人早早就放在奴婢锦盒中的。” 钦诺像是让人踩了尾巴的猫,炸毛地跳起来:“这么说咱们福禄宫有内奸!” 她说完见琴心和唐轻眉都觉用审视的眼光看着她,连辩解道,“不是奴婢!奴婢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唐轻眉的神。色。淡然极了,钦诺只觉得什么也看不出来。如同冬日里冰冻的湖面,如碎金般的暖阳在冰湖上面洒落,平添了分温暖的柔和。 她拉了拉钦诺的手,笑道:“本宫若是怀疑你,方才就会叫你和秀娟一同出去。那里还会留着你一起在这里听琴心说这些?”她一想到这些人绝不会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为的只是害自己身边琴心、这个小宫女,接下来一定有更大的阴谋等着自己。害自己的人心思恶毒、慎密,唐轻眉心底越发难耐,清冷地说,“你多留意宫中的人,若发现可疑的立马来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钦诺与琴心对视一眼,赶紧应是。 唐轻眉低声说:“她们只怕不会就此罢休,这些日子大家的小心些。本宫接下琴心的案子,倒是无法再称病,有些地方到是不能不去了。” “小主说的是嘉嫔那里?”钦诺眉头紧紧纠结在一起,能活活夹死一只苍蝇。 “嘉嫔现在怀着皇上登基以来的第一个龙嗣,要是有个闪失无论是谁都吃罪不起。本宫一直不去,就是防着那些想害本宫的人。”唐轻眉轻轻一嗤,“现在既然躲不过,就只得小心提防着。” 唐轻眉话说得严肃,琴心和钦诺听了皆是心中一禀。 钦诺说:“既然如此,以后嘉嫔那里小主就不要一个人去。若是有什么,也好有个给小主作证的人不是?” 唐轻眉长叹一声:“这宫中虽然人人都长着嘴巴、眼睛,但遇见事不关已的事,又有谁愿意睁开眼,张开嘴说实话?只能靠我们自己,如果能在各宫中安插些眼线就好了。” “小主这还不简单,宫中的奴才有几个是主动愿意进宫的?还不是因着在宫外实在是难以苟活,无奈之下才进宫当差。小主咱们福禄宫别的没有,但银钱却是不缺的。”琴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唐轻眉轻轻拍了拍她的露在锦被外的手说:“可也不拿着银子见奴才就给吧?这样的事,还是得有个能拉得上线的人。” 钦诺笑道:“小主,这件事交给李密最是合适。他没事最喜欢在各宫四处走动,熟人多。” 唐轻眉眼眸一亮,“快去把李密叫去正殿候着,本宫等下就去见他。” 钦诺笑着应声,转身出去。 唐轻眉伸手探了探琴心的额头,感觉已经没有那么烫,“你这些天尽管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本宫既然把你从审刑司救回来,就不会让你再回去。” “小主的大恩大德,奴婢永世难忘。”琴心作势就要起来谢恩。 唐轻眉赶紧按住她的双肩,“你若真的感激本宫,往后好好效忠本宫就是。钦诺是皇上的人,她在你的这件事上可以完全相信她,但是本宫在外面做生意的事,一点一滴都不能在她面前泄露。她若是起疑,你就推说你也不知道。” 琴心重重地点头:“奴婢记下了。” 唐轻眉起身道:“你好好养着,本宫有空了再来看你,就不用起身送本宫了。” 琴心双手艰难地撑起身子、半躺在床榻上,目送着唐轻眉离开。” 唐轻眉走去门边挑开厚重的门帘,狂风卷着雪珠迎面扑来,刹那间灌进身体,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身子。 而站在空地上、手里撑着青罗油纸伞、穿着藏青色太监服的人,却恍若未觉。他迎着寒风朝着自己走来,偌大的福禄宫此时变得悄然无声、唯有寒风呼呼作响的怒吼声。一片寒冷中,钢劲有力的声音响起:“眉眉,我总算是见到你。” 唐轻眉身子一震,讶异地望向尽在咫尺的他,眼圈一红,眼波浮现了层水雾。云鬓边垂落的白玉簪子流苏沙沙地打着耳廓,每一碰触,便是冬风夹雪的清冷。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流苏帕子,强行将内心的激动压抑住,看了眼四周见无人,才说道:“随本宫进来吧。” 那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走上来在唐轻眉头顶上撑起一片无风亦无雪的天空。罗油纸伞不大,两人同在一把伞下挨的近,唐轻眉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冷香。她抬眸与他如狼般的眼眸对视,有一瞬间的眼神朦胧。 “我差点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你,眉眉。”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每一个字不但说地极为清楚,而且还带着韵律,再加上他天生动人的声音,说仿若天籁也不为过,但是唐轻眉的眼神却逐渐清冷起来,她淡淡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进去再说。” 他微微颔首,随着唐轻眉一同走进殿中。 在殿中等候的李密见唐轻眉跟着个陌生的太监进来,朝着唐轻眉施了一礼。“奴才给小主请安。” “你去殿外候着,本宫有事要和这个公公交代,记得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李密眼神在那人身上快速扫过,不动声色地应声走出去。 唐轻眉目送李密走出殿外,看着李密将殿门关好,这才朝他招手示意他进去寝殿说话。 他悄然跟着唐轻眉走进寝殿,看着唐轻眉那如春水映梨花的脸,眼眸顿时涌动着如大海般的深情。“眉眉你在宫中过的好吗?” 唐轻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不好。” 慕白枫上前一步,让唐轻眉与他面对面地站着:“我就知道,你是那么骄傲的人。你在这宫中绝不会有幸福的,眉眉你跟我走吧。” 唐轻眉心脏猛地一阵紧缩,颤声道:“我不能和你走。” “为什么?你让琴心给我带话,不就是让我带你走吗?”慕白枫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问道,沉声问道:“还是你舍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