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唐轻眉赶紧起身给皇后请安。 皇后并不看她,随意抬手,“起来吧。”一步并做三步来到皇上跟前给皇上行礼。 皇上过去,按住皇后的手:“皇后,不过是一个宫女私通的事,又何必亲力亲为?” 皇后方才来时坚持的气息立即弱了下去:“锦妃大病初愈不久,劳心劳神的到时候又要头痛。本官本执掌六宫,这后宫的事还是交由臣妾来办。锦妃若是不放心,在一旁看着就是。” 皇上淡淡地扫了皇后一眼:“锦妃既然为一宫主位,就该有管理手下奴才的本事。后若是事事都亲力亲为,分不清轻重,怎么执掌六宫?锦妃身子虽弱,但也没有到皇后说的地步。皇后既然来了,就一起陪着朕在旁看锦妃是如何审理的吧。” 皇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臣妾愚昧。” 皇上眼珠子一转,脸上浮现出薄薄的笑意,如同寒冷天气薄薄的雾气。 让皇后顿时就觉着皇上的笑不但冷的渗人,还飘渺虚无。自从唐轻眉醒来,皇上已经有多久不曾对她发自内心的笑过。她自己也记不起来了,皇上的心思早就全都来了唐轻眉这里。望着皇上拉住唐轻眉的手走进殿内,心中如同让人打翻了醋,酸地眼泪快要掉出来。 唐轻眉按着礼数并未与皇上并排坐下,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皇后的下首位。她做了个手势,自有宫人将琴心带进来。她抬眸望着站在殿门口的宫女与小太监,冷冷地道:“既然说琴心与人私通,那就把那个男子一并带来。” 审刑司的司仪立即瞄了皇后一眼,见她如佛堂上的宝相般庄严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低声道:“此人已经收押往天牢,交由大理寺审理。” 唐轻眉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仿佛让人狠狠地甩了个耳光般,死命地瞪她一眼,愤然道:“琴心是本宫的宫女,一切还没有水落石出。就把人送去审刑司和天牢,这是在急着杀人灭口吗?” 审刑司司仪吓地身子一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讨饶:“锦妃娘娘、皇后娘娘、皇上,明见啊!奴婢不过是照章办事,这杀了灭口一说,奴婢万万担当不起!” 唐轻眉回头见皇后眉眼有着柔和的光,嘴角勾起的笑更是意味十足,低婉地说:“按照规矩这琴心是臣妾宫中的宫婢,她犯了什么错受了什么惩罚,臣妾不说第一个知道,也该第二个知道吧?可是现在琴心和她私通的男子各自进了审刑司和天牢,事情的始末缘由,臣妾还一概不知。主子娘娘,臣妾倒是要问一句,这宫中的规矩什么时候变了?” “规矩是人定的,人是活的。本宫也是念着你身子不好,所以才没把这些奴才的肮脏事让你知道。本想着等事后再慢慢与你细说。”皇后一副温和慈悲的笑,鬓边的流苏闪着刺眼的光。 皇上似是看不得唐轻眉受半点委屈插话道:“既然朕将此案交给锦妃审理,皇后大可将之前审理的经过详细的说来。把涉案的人全数带来,让锦妃全部复审一次就是。” 皇后顿时脸色一变,眼眸中跳蹿出两簇火光,目光一转立即恢复那悲天悯人的神色,优雅的浅笑道:“其实此案本宫审理接近尾声,既然锦妃想要亲手插手此事。赵司仪你来说说吧。” 审刑司的赵司仪仰头望向唐轻眉,三角眼精光闪过一丝不驯,她声音轻柔地说:“琴心与侍卫张宗陶在闵月台私通让荣华宫的晚秋当场撞见。据天牢那边传来的消息,张宗陶一口咬定是宫女琴心勾引他在先。奴婢在二人饮用的菜食中找到了与在琴心房间中搜得的、同样的春。药。另外有宫人也作证,看见琴心和张宗陶两人在慈宁宫对面的亭内拉拉扯扯。” 唐轻眉笑着沉默一会儿,望着她淡然道:“这么一说,是做实了琴心勾引张宗陶的罪了。” “琴心是小主的宫中的宫女,其实只要小主留意过琴心的过去,就会知道她之前就一直苦心单恋张宗陶。不过是人家张宗陶另有心上人,这琴心为了能得到张宗陶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皇后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小主,也是怕小主让琴心这个贱婢给气着。”唐轻眉听她说话间不忘维护皇后,便猜她怕是皇后身边的人。 琴心在慈宁宫对面的亭子里必然是为了等慕白枫,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说看见琴心和张宗陶拉拉扯扯?慕白枫是晋王,而张宗陶是侍卫装扮,那些人绝不会弄错。琴心明明是为了我去找慕白枫,为什么会跑去闵月台和早就淡忘的张宗陶私通,还下春药?唐轻眉微微一咬唇,这分明就是阴谋。她不禁皱眉微挑:“琴心可是都认了?” “这贱婢恐怕是知道认了也是死路一条,到现在还没招认。锦妃娘娘若不是那么急着将人从审刑司提出来,估计这贱婢亦然招了。”赵司仪垂首跪着。 唐轻眉笑笑:“这么说却是本宫的错了?” “奴婢不敢,只是照实说而已。”赵司仪的声音不卑不亢。 唐轻眉也不叫她起来,悠悠地叹了口气说:“皇上以仁德治理天下,这后宫中的审刑司却靠着酷刑求得真相。赵司仪你的胆子还真大啊。” 赵司仪吓地脸色煞白,惧怕地手指轻颤:“奴婢不敢……” 皇后理了理衣襟上的流苏花珠,不紧不慢地说:“锦妃仁善,可是想到什么比法子,想必效果定然是比酷刑要好上千万倍。” 唐轻眉忙含了恭谨的笑意,“要说仁善,这后宫中太后理当充第一人。臣妾不过是连日来跟着太后习佛法有所感悟吧了,这让人开口招供的法子多的是。既然皇后娘娘想知道,臣妾只好献丑了。待臣妾准备妥当后,皇上和皇后到时候自然就明白。” “锦妃何不说出来?也好让本宫和皇上为你参详参详。”皇后眼波朝着皇上一荡,随即笑容如花。 皇上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只是静静地望向唐轻眉,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皇后的恨意攀上心头,随即敛容正色。 唐轻眉见状,顿时眉眼颇为得色,“这法子说不得,说了就得不到真相了。” 皇上意味深长地看着唐轻眉:“既然此事已经交给你,你看着办就是。” 唐轻眉与皇上对视一眼,施施然笑道:“多谢皇上信任。” 皇上笑意温驯如春风:“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唐轻眉看了神色淡淡的皇后,微微一笑。 皇后只觉空中无处不让酸酸的味道填满了,酸楚极了。这酸楚全然顾不得她此时的场合,自顾自地肆意地自喉间蔓延开来,深入五脏六腑。皇后下意识地起身,不愿再待下去。“既然此事,锦妃还要做准备。那本宫就先回宫了,等着看你的好法子。” 唐轻眉谦卑地起身福身:“臣妾自然不会让皇上和皇后失望。”她看了眼脸上含笑的皇上又问道,“皇上不是说等下要去皇后宫中吗?臣妾恭送皇上、皇后。” 皇上仍是笑意淡淡,如雨夜的月亮环绕着的一片薄而软的冷雾,朦胧地让人看不清笑容背后的真实意味。“锦妃真是知朕的心意。” 唐轻眉尴尬地笑了笑,恭敬地看着帝后二人连带着一大群伺候的太监宫女离开。 待帝后二人走地没影,钦诺才走去琴心跟前蹲下,见她伤成这样之前,心中不免生出同情。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道:“小主,琴心要怎么处置?” “在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她还是福禄宫的宫人。你好生照顾着。”唐轻眉蹙眉,叹了口气。 钦诺微微一愣,没想到唐轻眉会如此安排,她低声应是,便找人间琴心送回房间。 在一旁跪着的赵司仪立即出声道:“锦妃娘娘这怕是不妥吧?皇后已经将琴心打入审刑司,那就代表她是罪人。锦妃娘娘虽然受理此事,但也不能让琴心还如往常那般待着。你这样不是在说皇后冤枉了她?” “皇上既然已经将此事交给本宫管理,赵司仪若是看不过眼,大可去皇上皇后那里告状。”唐轻眉目光陡然森寒,“赵司仪,你若没有别的事可以走了。” 赵司仪心猛地一惊生出惧意,下意识地恭谨磕头谢恩。她想起身,却因着跪地太久,腿脚麻木地连着起身的力气也没有,朝身旁垂首同来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在那个小宫女的帮助下,才吃力地起身离去。 钦诺望着赵司仪由着小宫女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福禄宫的背影,担忧地说:“赵司仪是宫里的老人,之前在前邸时就深得重用。她可是皇后的一把利剑,她今日虽然表面上对小主恭谨,但言语里无不带着对小主的轻慢。那赵司仪在审刑司不知害了多少人,奴婢那次进审刑司就差点死在她手中。只怕……” “本宫何尝看不出这赵司仪对本宫的轻视,若是没有人授意她一个小小的司仪,岂敢如此猖狂。她既然是皇后的利剑,便不能给她迫害本宫的机会。如今琴心让她们害成那样,本宫能相信的人就只有你和李密。本宫知道你和琴心有过节,但你和琴心同是福禄宫的人。你们互相残害,只会让那些想要加害本宫的人得逞。 本宫看你是个心思玲珑的,你要是有什么话可以和本宫说,若真的事琴心不对。本宫也不会偏护她,今天的事本宫之所以会人物琴心是无辜的,因为本宫一早就试探过她。” 唐轻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如今琴心遭人陷害自己身边能用的人更少。钦诺是皇上的人虽不能做依靠,但至少说明在自己与其他嫔妃敌对的时候,她不说站在自己这边也不会偏向旁人。琴心的事现在还不知道是谁设计陷害,却势必需要皇上站在自己这一边,眼下要多多拉拢钦诺才是。唐轻眉看向钦诺的眼神带着柔和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钦诺顿时就红了眼圈,“其实奴婢从来就不和琴心争什么,反倒是她处处与奴婢作对。奴婢一直对她百般忍让,奴婢虽然也有忍不住的时候与她发生过口角,但却从未有过要勾结外人加害她的心思。小主,琴心的事奴婢真的是不知情。审刑司的人在琴心的锦盒中搜得春。药,奴婢当时也吓了一大跳。奴婢若是有一句话不实,就让奴婢在这宫中凄惨而死!”她说着亦然跪倒在地,大有唐轻眉不信她的话便不起来的意思。 唐轻眉微微一愣,本来只是想出言安抚没想到她竟然想歪了。或者是她做贼心虚?唐轻眉倒也不急着叫她起来,只是微微抿唇笑道:“你和琴心之间的茅盾,说白还不就是为了本宫。你们谁对本宫忠心,谁对本宫存有二心,本宫就算是现在不知道,但纸总是包不住火,本宫知道真相的时候,也就离那个人死期不远了。本宫最恨的就是背叛和欺骗,你知道了吗?” 明明唐轻眉嘴角含着笑意,丝毫没有怒色,但钦诺硬是浑身惧怕地瑟瑟发抖。“奴婢绝不会背叛和欺骗小主。” 唐轻眉想起那晚亲眼见着她去见皇上汇报自己的事,此时还能如此信誓旦旦的保证,便生了几分厌恶。只是现在还不是找她算账的时候,于是唐轻眉温和地笑道:“起来吧,这大冷天的别冻着。” 钦诺:“谢小主体恤。” 唐轻眉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附在耳边说话。 钦诺依言而行。 待她听完唐轻眉的话,顿时看向唐轻眉的眼眸充满了敬佩之情,“小主好计谋!” “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只是这易容之术不知宫中可有什么人会?不然本宫这计谋再好,也无法施展。”唐轻眉微微蹙起如远山黛的眉。 “这个简单,只要小主挑个光线不好的时候,大致身形相似的人便行。最重要的还是声音要像,不然很容易识破。”钦诺小脸顿时就愁成了包子脸。 唐轻眉原本迷茫的神色在钦诺说话的时候,逐渐找到了主心骨,微微一笑:“这个好办,找个会口技的人就能解决声音的问题。但若是不能找到会易容术的人,只怕让张宗陶识破,到时候不但救不了琴心还会更加落实她的罪名。本宫方才另外又想到一个主意,你附耳过来。” 钦诺眼眸一亮,赶紧附耳过去听她的锦囊妙计。 唐轻眉在她耳边嘀咕了一会儿。 钦诺听完,忍不住拍手叫好:“难怪皇上偏爱小主,小主这样的聪慧,若是男儿定能在朝堂做官……”她说着见唐轻眉脸上的笑凝主,方觉失言。唐轻眉是敌国公主,若是男子只怕早就死在皇上手中。她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叫道,“小主,小主,是奴婢失言。” 唐轻眉见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惊惧,唐轻眉伸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好了,你去忙吧。记住暗中去做,千万不要告诉旁人。” 钦诺恭谨地应声出去。 这一夜皇上没有来福禄宫,唐轻眉斜斜躺在美人榻上,素手执书卷借着旁边的美人形宫灯看书。一旁的小宫女立在角落里,如同石刻的人立在那里,静静等着唐轻眉的吩咐。寝殿四处烧着红螺碳,临窗的位置一溜烟地摆了许许多多的水仙,屋内香气弥漫混着唐轻眉偶尔翻书的声音。 钦诺走进殿中给立在角落的小宫女使了个眼色,见着她们走地远了才给唐轻眉福身行礼。 唐轻眉将手中书卷随意地往身旁的矮桌上一放,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看着她,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钦诺“噗通!”一声跪在冷硬的大理石砖上,怯怯地说,“奴婢该死!” 唐轻眉顿时坐直了身子,原以为她是皇上的人,如果皇上真的是有心要保护自己。钦诺若是在办事的过程中遇阻,定会去找皇上帮忙。现在看她这副神情倒是自己料错了,她沉声问道:“怎么了?” “奴婢实在是在宫中找不到会口技的人,奴婢想着此事皇上迟早都会知晓的,所以奴婢去求了皇上,小主一早就叮嘱过奴婢不能泄露,奴婢该死!”她将头重重磕在大理石砖上,额头上立即乍现刺眼的红梅。 唐轻眉含了丝隐秘的笑,原来不是事情没办成,而是办成了怕自己怀疑她,才在自己面前演戏。唐轻眉心口微寒,唇角却勾了一缕恰如其分的笑意:“起来吧,你能想着去找皇上,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钦诺道了声谢,站起来。“小主不是奴婢多嘴,皇上对小主那是真正放在心上。奴婢去找皇上的时候,原本是在批折子的。但一听见奴婢是小主宫中的宫人,就立马见了奴婢。还说以后若是有什么事,让小主直接对皇上说就行,必定会最大力量的支持小主。” 唐轻眉顺水推舟地说:“既然你如此,以后本宫若是不方便见皇上,就由你传话吧。” 这话让钦诺正中下怀,她立即笑颜如花地说:“奴婢一定会好好替小主办事。不会辜负小主对奴婢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