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冲撞
天上铅云滚滚,巷子里的穿堂风、吹地唐轻眉的衣裙呼呼作响,眼看有倾盆大雨之势。 她的身子早就不如从前,醒来时她给自己号过脉。 症状确实如琴心所说,而且更糟糕的是她的武功全无。 在这朱墙宫影重重的皇宫中,她就像是一只无辜让人折断翅膀的鸟儿,再也无法遨游去广阔自由的天际。 只怕再染点风寒,自己不知又要在床上躺多久。 唐轻眉单手撑着朱红宫墙,缓缓地朝前挪动。 雨后巷子中青石砖铺就的地面十分湿滑,她小心翼翼地留心着脚下。 并未留意有人迎面过来,渐渐走地近了她才听见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抬眸一看,不远处两个女子款款走来。 为首的一位,披着件黄菊色大氅,从领口一路镶嵌着孔雀翎。 眉宇间更是风情万种,颦笑间带着勾人的妖媚。 她左边一个长相清秀的宫女手,紧跟在她身后。 可能是因着快要下雨的缘故,两人脚步匆匆,那神态似是并未注意到挨着宫墙走地自己。 唐轻眉虽然能猜出那个妩媚的女子,肯定也是潘俊轩后宫的女人之一。 但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什么位份。 早知道就该带着钦诺一同出来,也不至于现在如此被动。 她想了想主动上前,打算那个女子打招呼。 却不料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无法控制地朝前扑过去。 迎面走来的妩媚女子,猛地看见她扑来躲闪不及。 幸好她身旁伺候的宫女秋霞一把扶住她,才没有摔倒。 而唐轻眉却重重摔到在湿漉漉的青石砖上。 她还未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秋霞“哎呀!”一声,吓地连忙蹲下、捡起摔成三截的羊脂玉钗子。 她肉疼地说:“这可是皇上最喜欢贵妃娘娘戴的,怎么就摔坏了……” 懿贵妃看着秋霞手里摔成三截地羊脂玉钗,妩媚的脸上立即蒙上了层薄薄寒霜。 她话语里含着几分怒意:“你是哪个宫里的宫人,如此无礼?” 唐轻眉听宫女唤她贵妃娘娘,如今皇宫中贵妃位份的只有一人。 那就是时下最得皇上宠幸的懿贵妃,独孤霸之女独孤珈蓝。 她用手撑着墙壁站起来,缓缓福身行礼:“臣妾唐轻眉参见懿贵妃。” 懿贵妃和宫女皆是愣住。 懿贵妃仔细打量着唐轻眉,见她脸若春水映梨花,只是脸色有着病态的苍白,也太瘦了些。 身子单薄地像是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跑似的。 懿贵妃如黛的娥眉微微一扬,很是倨傲地说:“本宫当是谁这么没有规矩礼数,原来是多年不见的锦妃。” 她像是没有看见唐轻眉还半蹲着身子在行礼,额头上已有豆大的冷汗滑落。 扬起头、漫不经心地望向铅云滚滚的天空,幽幽地说:“你好歹也是妃子,竟一点礼数也不懂得。 念在你大病初愈,本宫便罚你抄一本金刚经。” 唐轻眉努力稳住身形,垂下眼眸应是。 懿贵妃见她语气温顺,这才说:“起来吧,你身边伺候的人呢?” 唐轻眉勉强站直了身子,刚要回话。 却听见晚秋朝着自己身后的方向一指。“贵妃娘娘你看,那不是福禄宫的宫女琴心吗?” 懿贵妃抬眸望去,嘴角含起一抹冷笑。 琴心急步上前朝着懿贵妃请安。 “好你个大胆奴才,竟然抛下你病弱的主子、一个人跑去偷懒。 若不是你,锦妃也不会冲撞了本宫。 就罚你在这跪上五个三个时辰,也算是给你长个教训。” 唐轻眉赶紧说:“是臣妾差琴心去办事与她无关,贵妃娘娘不要责罚她。” 晚秋朝唐轻眉福了福身行过礼后,微有狐假虎威的味道说: “锦妃娘娘,你就当是贵妃娘娘替你管教奴婢了。” 唐轻眉还欲说下去,却让琴心拉了拉袖口。 她深深地福身下去十分谦卑地说:“奴婢甘愿受罚。” 懿贵妃嘴角一扬冷笑道:“晚秋、你在这里看着她。 若有偷懒,立即来禀报本宫。” 晚秋福身应是。 懿贵妃一甩绣帕,慢悠悠地走了。 晚秋乖乖地跪在地上,看了眼不肯离去、满是焦急的唐轻眉说:“小主、你先回宫吧。 等下怕是要下雨了。” 唐轻眉看着琴心膝盖上跪在湿冷、硌人的青石砖上,若不是自己不小心摔倒、害地懿贵妃的羊脂玉钗子摔坏。 晚秋也用不着在这里受苦,她对在一旁监视琴心受罚的晚秋,眼波荡起笑意: “晚秋你平日里伺候贵妃娘娘也怪辛苦的,不如你先回去。 由本宫看着晚秋就是。” 晚秋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呦、奴婢的事怎么能让娘娘代劳? 娘娘、天快下雨了,你这弱不经风的身子还是赶紧回去吧。 若是再生出病来,琴心的罪过就更大了。” 唐轻眉见她铁了心,要在这里守着。 脸上笑意不减:“既然要下雨了,晚秋不如你去拿把伞来。 我帮你看着她如何?” “好了,锦妃娘娘。 奴婢知道你是疼琴心,可这贵妃娘娘要责罚她,奴婢也没有办法。 若是让贵妃娘娘知道奴婢,没有好好看守琴心受罚,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锦妃娘娘你还是走吧,贵妃娘娘要你抄的佛经可不少呢。 你要是不抓紧时间抄,只怕抄不完。”晚秋福身下去。 琴心朝着唐轻眉摇摇头说:“小主、你快回去吧。” 唐轻眉叹口气,无奈地离开。 她回去福禄宫,钦诺见只有她一人回来疑惑地问:“小主、琴心呢?” 唐轻眉一边由着她搀扶进殿内,一边吃力地说:“琴心因为本宫让懿贵妃责罚,在来的路上跪着呢。 非得跪上三个时辰才让琴心回来,还叫了晚秋在一旁看着。”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去的同时,身后猛地传来阵阵电闪雷鸣之声。 唐轻眉身子一抖,回头时天空下去漂泊大雨。 她紧紧皱眉,这么大的雨只怕琴心要受苦了。 “琴心真是不走运,受罚偏生老天爷有不开眼下这么的雨。”钦诺也在一旁叹息。 唐轻眉:“你看着时辰来,保证琴心回来时有洗澡的热水和姜汤给她驱寒,千万不要让她因此感染了风寒。” 钦诺嘴角勾起一抹艳羡的笑,“小主对琴心真好。” 唐轻眉侧目看她,认真地说:“凡是对我忠心的奴才,我都会对她好。 你也不用羡慕。” 钦诺立即应是。 唐轻眉由她扶着走进寝殿,刚才一折腾早就乏了。 钦诺见她脸色难看,关切地问:“小主可是有什么不适?” “就是累的很,想睡一睡。”她揉了揉有些昏沉沉的头,“等下我自己开些方子,你去太医院给我照着方子抓药就行。” “娘娘会医术?”钦诺很是惊愕地看着她。 唐轻眉淡淡地说:“会一点,调理我自己的身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钦诺眼中的恐慌一闪而过,瞬间用恭顺地笑意覆盖眼眸:“小主会医术,这真的是咱们宫里头一份呢。” 唐轻眉只觉得身心俱疲不想再多说话,她由着钦诺伺候躺下睡去。 这一觉她睡地并不安稳,隐隐听见殿外喧哗的声音。 她睁开眼,伸手打起绣满吉祥如意图案的帷幔:“钦诺,是不是琴心回来了?” “小主!” 钦诺走近,俯身过来:“是琴心回来了,只是……” 唐轻眉见她脸上似有泪痕,蹙眉问道:“怎么了?” “只是、是让两个太监用担架抬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钦诺眼圈忍不住泛红。 唐轻眉用手顺势撑着起身,“怎的这么严重?” 钦诺伺候她起身,“小主有所不知,琴心和懿贵妃身边的晚秋素来不和。 懿贵妃让晚秋看守琴心责罚,琴心能有口气回来就不错了。” 唐轻眉微微一愣:“两个人是不同宫里的宫人,能有多少时间相处。 难道在进宫之前,就是认识?” 钦诺:“具体原因奴婢也不清楚,总之两人见面总是要拌嘴。” 唐轻眉叹了口气,那还真是冤家路窄。“你带我去琴心的住处瞧瞧。” “万万不可,小主你身金玉贵怎么能去奴婢们住的地方。”钦诺连忙摆手。 唐轻眉眼眸如映着一汪清泉,清凉透彻:“真要身金玉贵也不会因着去那里,就降低了身份。 走、带我去看看。” 钦诺心怔了怔了个,没想到唐轻眉会如此厚待琴心。 若是换做她病了,不知道小主会不会也这般待她。 唐轻眉似是看透她的心思,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本宫说过,只要是对本宫忠心的。 本宫都会对她好,你自然也是一样。 但若是让本宫知道,谁要是对本宫有二心,本宫也一定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钦诺赶紧福身道:“奴婢一定会对小主忠心耿耿,死而后已。” 唐轻眉颔首道:“那就好,如今本宫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你和琴心了。 以后在宫里的日子无论好不好过,我们主仆三人必然是要一辈子走下去。” 钦诺心知,这是要把她和琴心当做心腹的意思。 她眼眸灿灿如星河:“小主放心,只要有奴婢在的一天,就会忠心护着小主。” 唐轻眉笑着颔首。 两人说话间亦然来了琴心的床榻前,只见床榻上的琴心脸色苍白。 虽然盖了好几床厚重的棉被,但是嘴唇仍然泛着青紫,身子更是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嘴里不停地嘟哝道:“好冷、好冷……” 唐轻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不觉烫,只是额头上渗出层汗珠。 湿漉漉的头发也分不清到底是汗湿的,还是雨淋湿的。 唐轻眉看着琴心如此受罪,不觉眼神陡然生冷。 好个懿贵妃,知道自己大病初愈。 不敢重罚自己,便让琴心代自己受罚。 如此一来,就算是皇上过来,自己也不好说她的不是。 毕竟是自己不小心,害的她羊脂玉、玉钗摔坏在先。 唐轻眉看了眼在一旁伺候琴心的小宫女问道:“琴心她这样有多久了?” “就刚才、才开始。 她先前一直说怕冷,奴婢给她盖了好多被子,但是她还是说冷。”小宫女声音低地恨不能将头埋进衣襟里去。 唐轻眉上前坐在床旁的矮凳上,伸手进去给琴心探脉。 她沉神片刻,才将手收回来。“我……” 此时,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件御医的官服进来。 身旁的钦诺和小宫女两人齐齐朝御医行礼:“张大人。” 张宇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唐轻眉,赶紧拱手行礼:“微臣参见锦妃娘娘。” 唐轻眉嘴角微微扬起笑:“大人请求,快来给琴心看看。” 她起身把临床的位置让出来。 张大人应了声走过去,从药箱内拿出一个小手枕。 由着小宫女从被子里把琴心的手拿出来,放在手枕上。 张大人把一个雪白的手帕铺在手腕上,这才伸手给她号脉。 他凝神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还好琴心姑娘身子骨本身强壮,微臣给她开几服药吃下便好了。” 唐轻眉笑道:“那就有劳大人了。” “微臣也给娘娘请脉吧?”张大人满是关切之色。 唐轻眉笑道:“也好。” 她转身坐在靠墙的圈椅中,由着张大人给自己号脉。 她嘴角勾起一抹温静的笑,这一年多的时间都是由御医们给自己诊治。 我今天倒是要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张大人号完脉后,笑着说:“小主放心,小主的身体已是大好。 微臣给小主开些滋补的药,调理些身体就好。” 唐轻眉笑着颔首:“本宫的病一直都是大人在看吗?” “不是,皇上吩咐亲自有太医院之首李大人给小主诊治。 只是近几日李大人家里有丧事,所以由在下代替。 今天本是微臣给小主请脉的日子,刚好小主的宫人来报琴心姑娘病了。 所以微臣顺道一起来看看。” 唐轻眉看着张宇那温润如玉的模样,既然能代替太医院之首想必医术了得。 一般宫中给宫人和皇上嫔妃看病的御医也是按等级划分的。 他能放低身份给身为宫女的琴心看病,说明他是个难得的仁医。 唐轻眉客客气气地说:“那以后是大人负责给本宫诊治吗?” “在李大人回来以前,小主的身体会一直由微臣照看。”张宇脸上带着温和、谦卑的笑。 唐轻眉给钦诺使了个眼色,钦诺立即会意对着张宇施施然行礼:“大人请随我来。” 张宇告跟着钦诺走进书房中,写了两张药方又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 刚准备离去,却见钦诺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钱袋给他笑盈盈地说:“大人,这是我们小主的一点心意。 还请大人收下。” 张宇也不推辞,笑着收下。 雨在天黑之前止住,因着每日皇上都会晚饭后过来这边看唐轻眉。 钦诺特意给她精心打扮,殿内香炉里烟雾袅袅地吐着清新淡雅的香味。 唐轻眉坐在放满各色点心的罗汉桌旁静静等着皇上到来。 钦诺不止一次去殿外翘首期盼,她转头过见唐轻眉的脸色随着天色一点点的沉下去。 她柔声劝慰道:“兴许是皇上今晚有要事,走不开。 晚些一定会来的。” 唐轻眉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忙不过来吗? 白日里还看见他和皇后在御花园亲热,这皇宫再大。 张宇都来给自己请过脉了,他还不知道自己醒来了吗? 若是真关心自己,早就该来了。 她冷冷地说:“钦诺不用再等了,该来的人自然会来。 不该来的人,再等也没有用。 伺候我用膳吧。” “小主、可是万一皇上来了怎么办?”钦诺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要不,奴婢去养心殿打听打听?” “有什么好打听的。”唐轻眉语气里含着酸意。 钦诺见她心情不好,便不敢再劝,移步过去给她布菜。 唐轻眉望着桌上摆放地满满的菜肴,却没什么口味。 但看见自己瘦地手背青筋暴露,还是咬牙吃起来。 钦诺盛了碗三鲜汤给她,“小主喝点汤。” 唐轻眉刚将汤放来嘴边要喝下去,却发觉气味有些不对劲。 钦诺见她迟疑、问道:“小主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唐轻眉:“咱们宫中可有什么动物?” “有的。”一个尖细声音回答。 唐轻眉看过去,回话的是一个皮肤细嫩的小太监,左嘴角有粒蚕豆大的黑痣。 他见唐轻眉看他,立即打了个千继续说:“不知小主要动物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那种死了不值钱的动物就行。”唐轻眉淡淡地望着他。 他只觉得唐轻眉的神情如同冬日里的白梅藏在雪里,根本就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觉得寒气逼人。 他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昨天奴才抓了只鸟。” 唐轻眉:“你若是不心疼的话,就拿过来吧。” 小太监脸上立即绽放出欣喜的笑:“主子等着,奴才这就去给小主取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太监就手里抓了只灰不溜秋的鸟过来。 唐轻眉看了眼面前的三鲜汤冷冷地说:“把汤给鸟灌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