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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让她再做几年梦吧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残忍。

    对照儿这样天资聪颖、才华逼人的女子,更是残忍。

    李格非将杯中残酒慢慢饮尽。

    喉间滚烫。

    作为父亲,他骄傲欣喜于女儿的聪慧,却又清醒地知道。

    女儿的才华,是一柄双刃剑。

    这柄剑,会刺向这不公的世道。

    也会把自己刺得鲜血淋漓。

    元佑六年十月,少年天子驾临太学,他借机安排女儿混入太学“长见识”。

    那日,御辇卤簿,威严如海,君臣唱和,其乐融融。

    清照躲在角落里,隔着重重人影,远远望着这一幕。

    回府路上,她忽然问:“爹爹,帝王家也读诗吗?”

    李格非答:“读。”

    她又问:“那他们知道写诗的人是谁吗?”

    李格非沉默片刻:“……知道。”

    清照又问:“那我写的诗,以后也能被天子看到吗?”

    他再次沉默。

    半晌,才笑着含混过去:“那要看你写得好不好了。”

    那时她才七岁。

    或许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写的诗够好,也能入得君王的耳目,简在帝心,名载青史。

    又或者,如同太学的那些学子一般,科举入仕,君臣相得。

    如今她十三了。

    已经知道了现实的残酷。

    一个女子的诗作,别说呈递君王面前,就是飞出庭院、流布坊间,都是过错。

    庸人不会赞赏她的才华,只会说——

    这女子轻佻,不自重。

    李格非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桌上的桂花酒,是清照亲手所成。

    年初她非缠着要学《齐民要术》古法。他拗不过,便由她去。

    结果第一瓮酸败,满屋醋味,他连笑了三日,女儿恼羞成怒,鼓着脸好几天不肯理他。

    可中秋节前的这瓮酒,她成了。

    开坛那日,清照端了一盏奉给父亲,垂着眼睫,声音很轻:“爹爹尝尝。”

    李格非饮尽。

    点了点头。

    清照什么也没问。

    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把那朵笑意藏进低头收盏的影子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藏自己的得意,藏自己的失落,藏一个少女在这苍茫世间、单薄而倔强的全部秘密。

    李格非看着女儿的侧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想问:那信里写了什么,让你今夜这般恍惚?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是父亲。

    也是文士。

    他太懂,那种由文字而产生的,灵魂共振的知己之感。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收藏到苏轼手札的那个黄昏。

    那时他还在郓州任教授,得人辗转送来东坡尺牍一纸。

    虽然这尺牍不是写给他的,他却仿佛透过这文字,与那天下闻名的苏学士,面对面,隔着烛火亲切攀谈。

    不过寥寥数语,他读了整整一夜,烛火将尽仍不释手。

    黎明时,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笺小心翼翼折起,贴胸收好。

    第二日,妻子问他:“官人可是遇了喜事?”

    他摇头,说:“没有。”

    其实有。

    只是那喜是属于自己的,与旁人说不着。

    女儿此刻的心事,大约便是这般吧。

    只是……

    李格非心底的叹息,比方才更重了。

    他知道,那封信、那份包裹,来自千里之外的岭南。

    信的主人,是那个叫苏遁的少年。

    那个五年前在国子监小学,与女扮男装的清照同窗共读整整两年的少年。

    他也知道,那少年三年前随父离京后,女儿就一直在与他通信,三年从未间断。

    他至今记得,那日亲自去接女儿放学,隔着窗棂看见她正与邻座的少年争辩《春秋》。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清照急得两颊微红,声音清脆如击玉;那少年却不紧不慢,稳稳举着书卷,一条一条驳回来。

    女儿虽然被驳倒,却丝毫不恼,一双眼睛闪闪发光,亮如星辰。

    眉山苏氏,东坡幼子。

    他期望着,那少年,只以为照儿是一个才华过人、值得以礼相待、可以切磋经史词章的“同窗”,才倾心以待。

    可他又害怕,女儿这一腔少女心事,终是落空,成为笑柄。

    但——

    就算那少年知道了、认出了女儿的女儿身,甚至也动了心……

    又能怎样?

    李格非慢慢放下酒杯,喉间苦涩更重了。

    绍圣元年,章惇拜相,朝中立局编类元佑臣僚章疏。

    那日,堂吏捧着一道敕令登门,要他“以检讨入职”。

    那是抬举。

    也是投名状。

    他李格非,只要在那局中坐下,提笔勾选几份旧臣奏章、圈定几行“讥讪”之语,便能平步青云。

    可他做不来。

    他做不来把苏东坡的奏疏编成罪证,做不来把苏子由的谏章剖成毒草。

    做不来站在那些与他论过文、饮过酒、以兄弟相称的前辈面前,充任刽子手的掌刀人。

    于是他拒了。

    然后,他被外放广信军,在边鄙之地,对着黄沙枯草,足足熬了近两年。(广信军在河北省徐水县西二十五里的遂城,靠近辽国,是大宋的北部边疆地区。这个惩罚很严重了。)

    他能回来,不是因为公道昭彰,不是因为政见被谅。

    只是因为那位少年天子,还记得他奉命撰写的《幸太学君臣唱和诗碑》。

    还记得他。

    所以他回来了。

    绍圣二年年底,召为校书郎、着作佐郎。

    官阶不高,却是清望之职,掌碑版、撰述之务。

    总算不必再在那“编类局”里污了清名。

    但——

    有了“拒编类局”的前科,他不得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少年天子还记得他。

    但章惇等人,未必容得下他。

    他不敢再与任何元佑旧臣往来。(事实上,苏东坡贬到惠州,李格非写过信的。苏轼在《答孙志书》中记述了此事,说李文叔(李格非字文叔)书已领,……会见无期,千万节哀自重。”)

    甚至,公共场合,听到别人批判、侮辱那些曾经的朋友,他也不发一言。

    因为,一旦被人借机打上“元佑旧党”的标签,连累的,将是整个家族。

    而苏遁,是“元佑罪臣”之后。

    这样的少年,若与李家的女儿……

    李格非没有再想下去。

    他不敢想。

    他的女儿,若与苏遁有半分逾矩的传闻……

    那不是佳话。

    那是把柄。

    是会被人递上御史台的、能要了李家满门前程的铁证。

    那刀太快、太冷。

    他挨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李格非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翻涌的复杂情绪。

    所以……

    就这样吧。

    让她再写几年信,再做几年梦。

    等到女儿及笄、议亲、嫁入寻常清流人家。

    到那时,这些信会收进匣底,这些心事会化作词笺上几行淡淡的墨痕。

    她会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在汴京或外州的某处宅院里,偶尔对月填一阕新词。

    那也很好。

    那也很好。

    李格非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将空杯搁下,正欲再斟——

    侍女端着放着四只青瓷碗的托盘,碎步趋入。

    “主君、娘子,玩月羹好了。”(宋代郑望之《膳夫录》“汴中节食,中秋玩月羹”。月饼习俗明代才形成。)

    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漫开。

    桂圆肉炖得酥软,莲子颗颗饱满,干桂花洒在乳白的藕粉羹汤上,如碎金浮雪,热气氤氲间,连呼吸都带上了三分甜。

    李迒原本已靠在母亲怀里有些迷糊,闻到这香味,小鼻翼翕动几下,猛地睁开眼,身子往前一探,险些从王氏膝头滑下去。

    “吃!吃!”

    小家伙两眼放光,小短手朝着海碗的方向奋力挥舞,急得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雀。

    王氏眼疾手快地将他捞回来,又好气又好笑:“知道吃,就知道吃——烫着呢,急什么?”

    李格非捋须笑起来:“让他急,小时候不急着抢食,长大了哪有力气抢状元?”

    “爹爹又胡说,”李清照抿唇一笑,将调羹轻轻递过去,“阿迒还小呢,抢什么状元。”

    “抢不着状元,抢姐姐的兔儿灯也是好的。”李格非故意逗儿子。

    李迒果然上当,立刻低头看自己怀里。

    那盏兔儿灯还好端端地被他攥着,这才放心,又仰头张着小嘴等吃食,浑不知被父亲取笑了。

    王氏笑着摇头,从碗中舀了一勺羹,仔细吹凉,才送到儿子嘴边。

    李迒一口吞下,腮帮子鼓得像只藏食的仓鼠,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唔唔”,也不知是在夸好吃还是在催下一勺。

    月光从窗棂间斜斜落入,照在这小小的一方桌案上。

    羹碗热气腾腾,桂花香混着藕粉的清甜,把方才那一瞬沉甸甸的愁绪,都熏得温软了。

    李格非看着女儿低眉替弟弟擦拭嘴角的侧影,看她那枚海棠花簪在灯下微微泛光,看她被李迒溅上藕粉、却不恼不嗔,只轻轻点了点他鼻尖的模样。

    他忽然想:

    那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今夜是中秋。

    女儿还在身边,妻子在侧,幼子嗷嗷待哺,满堂桂花香。

    这就够了。

    他搁下酒盏,清了清嗓子,朗声笑道:

    “今夜月色这样好,清照又酿了新酒,不可无诗!”

    王氏抬起头,微微讶异,随即抿唇笑起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这哪里是“不可无诗”,分明是舍不得这良辰美景,舍不得女儿满腹才情只对着那方寸书案。

    李迒正埋头苦吃,听见父亲突然高声,茫然抬头,嘴边还挂着半勺羹,亮晶晶的。

    李清照也跟着轻轻放下调羹,弯起唇角:

    “写诗可以,爹爹得先拿个彩头出来。”

    “彩头自然有,”李格非捋须,眼角笑纹深深,“就看你拿不拿得到了。”

    “哼。”李清照微微扬起下巴,“就算我拿不到,也是娘亲拿。爹爹你的诗,在我们家可是垫底的。”

    “照儿你可别瞧不起人!”

    李格非把酒盏往桌上一顿,三分不服气七分佯恼,“这次我一定比你们写得好。”

    “我才不信呢……”

    李清照拖长了尾音,眼角已弯成月牙。

    王氏只是笑着摇头,不接这父女俩的官司,只将李迒嘴角的羹渍轻轻拭去。

    小儿不知大人们在争什么,见姐姐笑、父亲也笑,便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桌沿,把一盏兔儿灯震得一跳一跳。

    夜未央,月正明。

    有竹堂的灯烛映着月色,铺开三张澄心笺,静待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