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李珑玲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赵丹秋在廊下纳鞋底,针脚细密。林曦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手攥着赵丹秋的衣角。林晨在石榴树底下蹲着挖蚂蚁洞,一个人玩得专注。
林振在堂屋铺开一张空白纸,用铅笔画怀安机械厂磨料车间的平面布局。
去年的图纸他记得清楚,但实际投产情况不明。金刚石粉末制成磨料需要烧结工艺,怀安的炉子温度控制精度差,烧出来的砂轮硬度不均匀。出口的是原料粉末,利润薄,而且一旦下游客户的砂轮出了质量事故,追溯上来就是粉末的问题。
他画到第三张图的时候,院门外又响了。
何嘉石开门。
是耿欣荣。
他骑着那辆二八飞鸽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瓶罐头。他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飞鸽车没停稳,他人已经跳下来了,踉跄两步冲进院子。
“林组长!”
“嚷什么。”
“赵亚丽生了!”
林振手里的铅笔停了。
“男孩女孩?”
耿欣荣一只手扶着墙喘气,另一只手比了三根指头。
“三、三个。”
林振站起来。
堂屋门口,赵丹秋纳鞋底的手停了。廊下,周玉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三胞胎?”
“北师大医院刚来的电话!”耿欣荣的声音劈了叉,“两男一女!母子平安!大夫说在北京头一回接三胞胎,产科主任亲自上的台。”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周玉芬“哟”了一声,笑出来,铲子在灶台上磕了两下。
赵丹秋低头,针扎破了手指头,她含了一下,也笑了。
林夏从正房窜出来:“三胞胎?耿哥你太厉害了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主要是亚丽厉害……”耿欣荣挠头,耳朵根发红。
林振走过去,拍了他后背一掌。
“恭喜。”
就两个字,但拍得很实。
耿欣荣被拍得往前踉了一步,转过来,眼眶红了。
他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出声,第二次才说出来:“林组长,我当爸了。”
“我听见了。”
魏云梦从正房出来,手里还捏着钢笔,她看了耿欣荣两眼。
“赵亚丽的预产期不是下个月吗?”
“提前了!大夫说三胞胎都会提前,七个半月,体重偏轻,但指标正常。”
“多重?”
“老大四斤二两,老二三斤八两,老三三斤六两。”
魏云梦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三个加起来还没林晨出生时候重。”
“……嫂子你这比较方式也太直接了。”
林振回堂屋翻抽屉,拿出一张五斤肉票、两斤蛋票和十块钱。
“拿着。”
耿欣荣连退两步,“不行不行,上回结婚就收了你一堆东西……”
“结婚是结婚,生孩子是生孩子。赵亚丽坐月子得吃好。三个孩子吃奶,她不补回来撑不住。”
周玉芬从厨房端出一个搪瓷盆,里头是早上炖的排骨汤,盖了三层棉布。
“这个也带去,汤凉了让医院食堂帮忙热一下。”
耿欣荣接过搪瓷盆,低着头看了半天汤面上飘着的油花。
“周阿姨……”
“别磨蹭了,赶紧去医院,亚丽还等着你呢。”
耿欣荣罐头塞给了林振,没有要搪瓷盆,他骑上车蹬了两脚,又停下来回头。
“林组长,pZt-4的筛选手册我写了一半,放在三号楼实验室左边第二个抽屉……”
这才是他来找林振的正事。
“滚。”林振说。
“好好好,我滚……”
飞鸽车一溜烟出了胡同口。
何嘉石在院门口看着他骑远,回头说了一句:“耿研究员骑车的水平,和他的车工不是一个级别。”
丁文心抱着刚醒的林曦出来,问什么事,赵丹秋说耿欣荣生了三胞胎。
丁文心眨了眨眼。“三个?”
“两男一女。”
丁文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曦,林曦正拽她辫子,拽得很用力。
“首长家两个就够热闹了,三个……耿研究员家里要翻天。”
院子里难得笑了一阵。
林振站在堂屋门口,肩膀靠着门框。
前线十四个暗堡、三十九条人命,和一个家庭三条新生命,在同一个早上挤到了他面前。
他看了看院子里跑着的林晨、赵丹秋怀里的林曦、周玉芬灶台上冒出的蒸汽。
活着真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矫情。但二十多天没停过的脑子确实松了那么一下。
魏云梦走到他旁边,没说安慰的话,只是把文件袋递给他。
“弹道表比对我做了一半,剩下的等薛云宏的实战数据回来再对。这两天你要是没别的急事,先把怀安磨料线的问题理一理。”
“你什么时候变成给我安排工作的了?”
“从你当爸爸那天开始。你自己不会分配休息时间,得有人管你。”
林振没反驳。
下午三点,他拨了749院的内线电话,让值班员把耿欣荣写了一半的pZt-4手册取出来,连同景德镇最近三批陶瓷片的出厂检验报告一起送到甲三号院。
值班员说耿研究员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他在北师大医院抱儿子。东西我自己看。”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怀安机械厂的号码。
接线员转了三回才接通厂办。
“喂?这里是怀安机械厂。”
“我找杨厂长。”
“杨厂长下车间了,谁的电话?”
“749,林振。”
对面安静了两秒。
“林、林振同志?稍等!我马上去叫!”
电话那头传来跑步声、拉门声、喊人声。
两分钟后,杨卫国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
“振子?!真是你?”
“老杨,磨料线投产了没有?”
“你这小子打电话就问工作,连句好都不说……”
“好,磨料线投产了没有?”
杨卫国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然后叹了口气。
“投了,问题不少。烧结炉温度不稳,砂轮硬度忽高忽低。上个月送了一批样品去江临市质检站,有三片不合格。王总工正在查原因。”
林振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三片什么情况?”
“硬度偏差超标,标称hRc62到65的砂轮片,有一片实测只有57,另外两片分别是58和59。”
“炉温记录拿出来看过没有?”
“看了,王建国说记录仪的热电偶有问题,温度显示和实际差了十五到二十度。”
“那就不是砂轮的问题,是炉子的问题。”
“我知道是炉子的问题!关键是修不好。厂里最好的仪表工调了三回,一调就漂。”
林振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热电偶老化,补偿导线接触电阻。
“老杨,这事先别让质检站的报告外传。”
“怎么了?”
“如果这批砂轮是挂着出口配套的名义送检的,不合格报告会走外贸部的通报流程。”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振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下礼拜回怀安,到了再说。把王总工叫上,炉子的问题我来看。”
“你要回来?!”杨卫国的嗓门拔高了八度,“好好好!老王!老王!林振要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更远处王建国的声音:“谁?谁要回来?”
“林振!”
“什么?!你让他别走,我跟他说……”
“他在京城呢,你跑什么……”
林振把话筒拿远了两公分,等他们吵完。
挂了电话,他在图纸上画完了磨料车间的烧结炉改造方案的轮廓,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堂屋外面,林夏蹲在石榴树下教林晨数蚂蚁。
“一、二、三、四……晨晨你看,这只最大的是蚁王……”
林晨伸手一把抓住那只最大的蚂蚁,捏在指头间,举起来给姑姑看。
“不要捏!放下放下!”
林振看了两秒。
回怀安,不只是看磨料线和修炉子。
他妈想去他爸坟前。
这件事,比什么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