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是有着某种能让人沉醉、深陷其中的魔力,它们敲击在巴里特的耳膜上,渗入进他的大脑,并试图在他的灵魂中扎根、生长。
我们的蛮子冒险者一度感觉自己已经动摇。他认为在见识、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之后,自己本应对那些话语感到厌恶、敌视,甚至恐惧才对,可不知为何,现在的他居然觉得牧师口中所描绘的那些愿景是如此的诱人、如此的美好。
各种如幻似真的画面在巴里特的脑海中浮现。他的力量不再有上限,速度快如闪电,可以在天空中畅快翱翔,还能在最炽热的岩浆中惬意游泳。他能敏锐听到数千米外蚂蚁爬行的声音,能看清隐藏在迷雾深处的诸般身影。至于他的灵魂,变得更加坚韧、纯粹,升华成了某种他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奇迹。
巴里特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对教堂、对小镇,对画面中出现的一切都本能的充满着渴求,犹如在沙漠中蹒跚前行的缺水之人发现了一口甘甜清泉,又像是流浪者在暴风雪中看到木屋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火光。
然而,即便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期望他能答应下来,可我们的蛮子冒险者终归还是摇了摇头,“不。”他简短的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而坚定。
“果然,我早就预料到了。”牧师耸了下肩,语气出奇地坦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与不满,“其实从你走进酒馆的那一刻起,从你和肯特对话的方式中,我就已经大致猜到了你的选择。你不是那种会被轻易打动的人,也没有太多的梦想和志向。你是一个麻木且固执的、遵循着自己内心准则的家伙——尽管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那些准则具体是什么。”
牧师一边说着,一边向某面墙壁走去。那面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不,那不是刻痕,而是某种像地图一样的东西。线条、符号、坐标、以及巴里特完全看不懂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复杂得令人目眩的图案。
牧师伸手抚摸着墙壁上的图案,用略带惋惜的语气轻声说道,“既然你选择离开,那我就告诉你离开这里的方法。”
然而就在这时,双手握着诡异书籍的马利克阁下忽然开口,“不要走!”他用那双如旋涡般的眼睛直直盯着巴里特,苍老干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颇为急切的说道,“不,你不能离开!”
巴里特转过头,皱眉看向这位魔法学徒,不明白此人为什么要阻止自己。
“请你一定要留下!“老人恳求的说,声音比之前稍清晰一些,“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镇上的那些居民,更不是为了他。”魔法学徒马利克看了一眼牧师,又盯向巴里特,“而是为了外面的世界,我的意思是——主物质世界!”
他在说什么,“这和主物质世界有什么关系?”蛮子不明所以。
看上去颇为衰老的魔法学徒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着语言。几次心跳的时间后,他伸出一只手,朝周围划了一下,“你把这座小镇,这片被封锁的空间看作什么?”
“还能看做什么?”巴里特没明白。
老人发现巴里特没听懂,便开口解释了起来,“假如,我们把主物质世界比作一个‘人’,那么这片被封锁的空间,就像是那个人身体受伤、感染后鼓起的,一个‘脓包’。”
“脓包虽然丑陋、疼痛,可它至少被包裹着。用一层膜把它和健康的组织隔开,被限制在了局部。镇外的那层‘边界’,就像是隔离的膜,里面的脓液……”说到这时,老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痛苦,“我是说那些污染、病变,那些不该存在于正常世界的东西,都被关在这里,无论怎样变化,都无法扩散。可如果你离开,如果你从这个被封锁的空间出去,回到主物质世界……”
马利克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不论你如何坚定,如何认为自己依然保持着清醒的理智,可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已经被这片空间悄然改变了。那猩红的光芒、那些回荡的低语、以及他对你说的那些无法理解的真相,其实都已经附着在你身体和灵魂上。像看不见的孢子,像无声的瘟疫,一旦你回到主物质世界,它们就可能会‘发芽’,然后一点一点的传播开来,感染你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呼吸的每一缕空气、到过的每一个地方,直至扩散这个‘人’的全身。到那时……”他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要知道,感染一旦扩散,比脓包本身要可怕千百倍。到那时,就不是一个小镇的灾难,而是整个世界的浩劫!”
什么意思?难道,这家伙是说我成了‘瘟疫’的感染源,会将这里发生的……异变带到主物质世界?巴里特对老人的这番话感到震惊。他不确定对方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想从另外的角度帮牧师留下自己。
“而且,脓包并不会一直存在,晋升仪式如果最终能够成功……”马利克又停顿片刻,带着复杂的情感继续说道,“就相当于这个‘脓包’被彻底固化,然后破溃。这片空间可能会从主物质世界彻底剥离,这里的一切也都将消失不见。这就相当于脓包被挤掉,‘身体’虽然可能会留下疤痕,但终究还是会慢慢愈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留下吧。”老人的语气郑重且真诚,“不是为了那个人,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升格,而是为了不让这场噩梦……蔓延到外面的世界。”
巴里特听完之后眉头皱的又紧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蛮子不知道老人的话语究竟是真是假,想要认定对方不过是牧师的一个说客,可又担心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可能为真。即便可能性微乎其微,蛮子也对那一旦成真的后果感到绝望。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不,请一定要离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巴里特一愣,转头望向这位说话者——萨利男爵。
“唉……”魔法学徒马利克叹了口气,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雇主——男爵大人,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萨利男爵没有理会自己的顾问,他看向巴里特,那枚戴在胸前的传家吊坠转动的似乎快了许多,“走,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带着某种奇怪的愉悦。
巴里特心中的疑惑变得更浓,“为什么?”他想听听这位领主大人的高见。
萨利男爵笑了,那笑容令脸上叶脉般的红色纹路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释然,“你以为这里是什么?”男爵反问,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脓包?不,不,不。不是脓包。这里是……子宫。”
老人再次叹了口气。牧师也好整以暇的走了过来,像个耐心且礼貌的倾听者。
“子宫?”巴里特重复。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里难道没一个能正常说话的人吗?
男爵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顾问,“我们……我们都是胎儿。这片空间,就是孕育我们的子宫。而主物质世界,则是提供养分的母体。”他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有别于马利克声音颤抖时所流露出的恐惧和担忧,男爵发出的颤抖带着某种病态般的虔诚,“我们正在这个神圣的子宫中被孕育着,正在逐渐成形。等到仪式完成,我们就会……出生。出生到那个更加广阔、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好吧,这家伙可以确定是牧师的忠实拥护者。巴里特心里想道。
“可现在,‘胎儿’的成长停止了,因为营养不足。”男爵语带遗憾,随后眼中又迸出奇异而狂热的光芒,“而你,巴里特先生,你是特殊的。你能走出去,离开子宫,回到母体,你会成为连接母体与子宫的……脐带!”
要么是感染源,要么是脐带,我难道就不能当些正常一点的东西吗?巴里特无奈的想道,内心的担忧也随之再次加深。
男爵的眼睛亮得吓人,“你也看到了,巴里特先生,现在的子宫太贫瘠了,无法将‘胎儿’完整的孕育出来。可如果有你成为脐带,通过你,将‘母体’的‘养分’更多的输送进来……”他伸出双手,像是在拥抱什么巨大的、看不见的东西,“仪式便会更快速的完成,我们也会更快地诞生,更快地升格,更快地……成为更高维度的存在!”
他再次笑了起来,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喜悦,“所以,走吧。你必须走,一定要走,离开这里,回到母体去!成为我们的脐带!让我们能够从‘母体’中获得更多的养分!”
“不,请不要离开!”老人哀求,“不要让灾难变得更大,想想外面亿万无辜的生灵,那些一无所知就被卷入其中的可怜人。不止是我们人类自己,所有种族都会受到波及,扭曲的污染将遍布主物质世界每个角落!”
马利克的话让巴里特想起了酒馆老板肯特,对方的身形在他脑海中闪现,随后一点一点开始异变。他又想起了白天在镇上见到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身影,那些身影又在血月下一个个变得扭曲、狰狞。
我们的蛮子冒险者内心产生了纠结,说实话,他真的动摇了。巴里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英雄,也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宏愿。他只是个冒险者,一个靠着还算不错的身手和那个意外得来的“系统”幸运活到今天的蛮子。然而,即便不想拯救世界,他也不希望这个世界因为自己而变得更糟,不愿自己的那些朋友和无辜之人身陷险境。
巴里特沉默着。
他看了看马利克,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恳切与焦急,如旋涡般的双眼里仿佛倒影出了他的身影,那似乎是这个老人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他又看了看萨利男爵,这位领主大人表情洋溢着狂热的期待,右脸的纹路似乎更加红亮。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最后,他看向牧师,看向那团隐藏在罩帽下的、永远无法看透的黑暗。
牧师似乎察觉到了巴里特心中的犹豫,用颇为轻松的语气开口说道,“听到了吗,巴里特。无论你如何选择,你的命运其实早已与这片空间紧密相连。”他走到萨利男爵和马利克的中间,摊开双手,罩帽内的黑暗愈加翻涌,“留下来,或者走出去。无论如何,你都已经是我们伟大仪式中,不可或缺的那一部分了。”
……
? ?下一章就结束这个副本。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