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昨日郑颖玉那么一说，有关林乔送子传闻在京城迅速蔓延。
绵延子嗣乃大事，什么见鬼、什么妖孽转世都没生孩子重要。
但林乔毕竟是相府小姐，总不好直接找上门去，于是都齐齐找上清源堂。
前两日还门庭寥落，今日清源堂所在巷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清源堂的大夫个个衣衫凌乱、冠斜发歪才堪堪挤进去。
大多是妇人独自一人前来，有些干脆随身带着小木凳和蒲扇，一副见不到人誓不罢休的样。
喻灵见此情形两眼发懵，在清源堂众大夫幽怨的眼神下，决定把“罪魁祸首”林乔从被窝里捞出来。
世人对神鬼之事敬而远之，谈及皆觉阴森可怖，可真到了病厄缠身、求医无门时，又对这些虚无缥缈的庇佑深信不疑。
林乔被喻灵按着坐在清源堂门外的柳荫下，林曦和小满也被抓来维护秩序。
雨后初霁，水汽混着药草香漫在空气中，闻之者不由心神涤荡。然而这点清凉没撑多久，朝阳渐升，温度就循着晨光一点点往上爬。
第一个坐上长木凳的“病人”是对年轻夫妻，与郑颖玉夫妻情况差不多，成婚将近十年无子。
听说京中出了个送子神童立刻放下木匠铺里的活赶来。
夫妻二人坐在长凳上齐齐低着头，谁也不吭声。
女子紧咬着下唇，男子脊背绷得笔直，但两人通红的耳垂硬生生出卖他们强装镇定下的慌乱与紧张。
最后还是林乔先说话：“二位看过大夫没。”
妇人小声低语，险些淹没在周遭嘈杂的议论声中：“看，看过。”
她怯生生抬头看了眼林乔，一袭淡青束袖罗衫，料子轻薄，透光见影，衣领袖口滚着一圈细小珍珠。
偶有一两朵疏淡茉莉绣纹自薄纱罗衫下浮现，好似能闻到清浅的茉莉花香。
清雅得不染尘俗。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你们两个磨磨蹭蹭干嘛呢！”夫妻二人被身后不耐烦的大婶推了一把：“大家都还等着仙姑看完回家干活呢！”
男子立马道歉：“抱歉抱歉，我们很快就好。”
接着又看向林乔，他实在难以启齿，更何况还是对一个小姑娘：“仙，仙姑，我们这些年京城以及周边大夫都找过，什么药都吃过，但始终怀不上，大夫也说我们夫妻身体没问题。”
“请问，请问是不是也同那傅家哥儿一样……小鬼缠身。”
林乔摇头：“没有，你们很干净。”
夫妻二人一听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喻灵坐在药堂入口处碾药守着林乔，要是有不长眼的一个铜杵就能砸过去。
见此她直接起身走到木桌旁示意二人伸手，半晌后方道：“二位脉象平和，气血充盈，脏腑调和，并无有碍孕育之症。”
林乔一直在旁默默打量。
都是夫妻，和郑颖玉傅南完全不一样。
那俩恨不得天天黏在一处，眼前这对若说感情不好但一瞥见对方就脸红，说感情好吧中间能再坐下个她。
她忽然开口：“二位……不会成婚多年还没行房吧。”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都齐刷刷盯着那夫妻二人。
男子红着脸道：“行，行过，我们日日都同寝一室。”
林乔觉得自己再问下去眼前夫妻二人快热冒烟，她尽量委婉道：“避火图看过没。”
男子茫然：“什，什么避火图。”
林乔双手一摊，这不破案了。
她直接招手：“来来来，下一位！”
大婶直接一手一个把这俩青瓜蛋子拎开，自己坐了下来。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但见其他人都一脸憋笑看着他们，天知地知大家都知，就他们二人不知。
有人实在看不过眼，问道：“你们爹娘没教过？”
夫妻二人不懂他为何这么问，但男子还是老实答道：“我俩都是孤儿，自小就没了爹娘。”
于是好心人直接把男子拉到一旁小声低语。
眼见着男子先是眉头紧拧，再是恍然，再是耳根爆红，不待人说完拉着一旁还傻愣的妻子就马不停蹄跑了。
剩下一连串的哄笑声跟在身后追。
林乔神色未变，对眼前的大婶还是那句话：“看过大夫没。”
“看过看过。”
“你丈夫看过没。”
“……没，他说看大夫浪费钱。”
“把你丈夫找来再说，你干净不代表他干净，万一小鬼缠身的人是他呢。”
林乔直接抬手：“下一位！”
大婶一走，等在清源堂外的“病人”顿时散了一大半，皆是回家找自家男人。
剩下的人里有讳疾忌医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林乔表明不看大夫不给驱小鬼。
有公婆带着夫妻二人前来，非闹着要给女子驱鬼，在林曦“友好”劝说下，一家子来了个集体诊脉。
结果父子二人皆肾精亏虚、肾阳不足，影响育嗣，女子似受了天大委屈直接哭着跑出药堂，闹着要和离。
那对公婆直接在清源堂厮打起来，虽愤愤不平但见着持剑冷冰冰站在门外的林曦，只能一声不吭掩面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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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午时，晴日当空，清源堂只剩零星几个病人。
小满按林乔吩咐就近买了二十几份莲子冰酥酪，见者有份。
一勺下去，清心安神又解暑。
小满和林曦直接坐在林乔对面，三个小姑娘坐在树荫下，捧着冰酥酪有说有笑，夏日暴晒的阳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俗话说吃人嘴短，冰凉清甜的冰酥酪一进肚子，难免对这位天生金瞳的林家小姐有所改观。
这不就一个普普通通的漂亮小姑娘嘛。
但还是有胆子大的耐不住好奇心上前询问：“林，林小姐，你真能看见那些东西？”
“能。”林乔埋头吃着，一边吃一边道：“滞留人世的阴魂多心有执念，最后一口气没吐出便无法转世，不过这种情况不多，不然世上早就乱套了。”
这时一块茯苓饼突然递到林乔眼前，视线顺着皱巴巴的手往上。
是唐奶奶。
笑得一脸慈和，动作虽迟缓但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身旁跟着搀扶她的李既成，一袭青色官袍。
唐奶奶笑着道：“林小姐，既成都同我说了，多谢你替我家老头子送来茯苓饼和钥匙。”
在场也有双井巷附近的人家，听闻唐夫子去世时家中大黄狗显灵，带回家里的钥匙和两块茯苓饼。
当时各家都眼巴巴望着大黄狗下崽。
没想到竟与林家小姐有关，不禁问道：“唐奶奶，你的意思是林小姐看见了唐夫子的……鬼魂？”
“不止林小姐看见了，老婆子我也看见了，就在清风馆，是老头子扶了我一把，直到近日听闻有关林小姐的事我才确信糊涂时见到的不是幻觉。”
她看到了，老头子和林小姐一路跟在身后把她送回了家。
唐奶奶放下茯苓饼时轻轻拍了拍林乔头：“小姑娘，你很好，莫要听街上人胡说。”
林乔接过茯苓饼拆开油纸咬下一口，仰头笑得甜美：“谢谢唐奶奶。”
……
忙碌一日的林乔正待归家之际，又迎来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陆云芷浑然不顾淑女形象，爬下马车提着裙摆就朝林乔奔来，裙裾上的珠串簌簌作响。
“姐姐姐姐，先别管我大哥了，我二哥被你哥抓了，快去救救我二哥！”
林乔脑子嗡嗡响，只听到一连串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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