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颖玉瞥见来人立刻拍拍手起身,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不好好在家养着,往外瞎跑什么。”
傅南笑笑,握着手中伞往前递了递:“雨大,接娘子回家。”
郑颖玉轻哼一声,心里积攒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抚了抚鬓发轻蔑地瞥了眼才从地上爬起来的李春华:“回哪个家啊,傅家那个脏心烂肺的狗窝我可不回。”
“回积柳巷的家。”
郑颖玉嘴角一翘,眉宇间郁气一散,露出些二八年华少女的娇俏。
她快走几步挽过傅南胳膊:“哼,走吧!”
附近的人早已对这幕见怪不怪,若哪次郑家娘子上门收租身旁跟着傅家大郎,总会好说话些。
而每当提及这对夫妻时也得道一句情深不寿,天不怜有情人。
傅南安抚性拍了拍郑颖玉的手,继而看向李春华,眸底平静无波:“你男人若真有本事就不该让你这个妇人出来替他冲锋陷阵。二弟妹,回去告诉傅淮,若还想要他的功名,日后再敢找阿玉不痛快我不介意把他从前做的事抖搂出去。”
说完傅南就携着郑颖玉一并离去,
李春华掩下心中的酸涩,冲周围看热闹人嚷嚷了声“看什么看”急匆匆离开。
林乔望着夫妻二人的背影,拧眉沉思。
这傅南也不像个寡情薄幸之人,况且就这一步三喘的身体也没资本给他浪荡,那为何他身上会挂满鬼婴。
鬼婴不过巴掌大小,皮肤青黑如腐木,死死攀附在傅南双腿、脖颈、臂间,半边身体嵌在他皮肉里,只露出一张勉强能辨清五官血肉模糊的脸。
……
夜深,积柳巷郑家小院内传来声声低泣。
这是一处玲珑精致的两进宅院。
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石板,进门主屋两侧各有一间耳房,耳房外辟出窄窄的菜畦,脆嫩活泛。穿过月洞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小池和靠墙处筑有的一栋两层小楼。
楼旁翠竹修茂,蔷薇吐蕊,花叶铺了半方清池,雅致而秀丽。
这时二楼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半开的木窗一合彻底将月色隔绝在外。
傅南倚着床柱,即便入夏仍盖着两层厚厚被褥,半垂的绯红罗纱帐衬得他愈发病骨支离。
傅南拿起腹前锦匣里的一张张地契和铺面房契缓缓道:“阿玉,把铺子卖了去锦城吧,锦城四季如春,民风淳朴,最适合你不过。”
“家中糕点铺可卖给鸿胪寺卿那位钱夫人,她近日一直出入钱家铺子,想必有大动作,哄着她一些咱们亏损不了太多。胭脂铺和成衣店可卖给岳家,一屋子女人想必——”
“傅南。”郑颖玉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她静静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女子泪痕未干的脸,她一字一句道:“我们和离吧。”
傅南敛下眼眸,半晌后才应了声“好”。
“以免傅家人打扰你,和离一事暂时不得声张,近日先将铺子脱手,积柳巷的宅子往后按年份收租,待你到了锦城每年派人来京一趟便好。”
傅南看着镜中垂头不语的女子,十二年光阴好似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眼中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缱绻与不舍:“阿玉聪慧,这些年将我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往后纵使没有我想必也能过的很好。”
听到此处郑颖玉豁然起身,拿起妆台犀角梳就朝一脸病容的男子掷去:“你个狗东西应得这么快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是不是早就盼着同我和离!”
郑颖玉披散着一头秀发在屋中来回踱步,咚咚咚的脚步声将她唇齿间溢出的哽咽掩盖得彻彻底底:“是是是,我郑颖玉是杀猪女,上不得台面,你憋了这么多年总算说出口了。”
“傅南你个丧良心的,说不要就不要我。”
她忽而止住脚步,走上前一把揪住男人衣襟,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砸在傅南脸上:“我告诉你,我郑颖玉这辈子缠定你了,你想给那外头的腾位置,没门!下辈子吧!”
傅南眼底缓缓漫开笑意,抬手蹭去郑颖玉眼角的泪:“我外头就算有人也只会是你。”
“你混蛋!”触及傅南温柔的眼神,郑颖玉方才筑起的防线轰然崩塌,伏在榻边哭得泣不成声。
“我们和离后一起去锦城不好吗?就当为了我,为了我你再多撑几年不好吗?”
“阿玉,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熬不过这个冬日。”
傅南掌心覆在她头顶轻拍,低声喃喃:“你从不是什么克星,是我傅南的福星,因为你我才过了十二年痛快日子,值了。”
锦被上的鎏金百花纹样在烛火下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斑,过往如走马灯般在傅南眼前急速掠过。
傅南,傅家大郎,寤生,出生时生母受尽折磨,因此生来便遭生母厌弃。
年幼的傅南总以为是自己不够聪慧优秀所以母亲才不喜他。
于是在旁人肆意玩耍、追扑蝴蝶的年纪,他已捧着比脸大的书简端坐窗下。暖阳透过窗棂在桌案撒下点点光斑,傅南不由盯得出神,然而院墙外孩童的嬉闹声又会瞬间把神游天外的他拉回来。
待二弟小妹出生后,傅南才明白母亲的喜与不喜从不需要任何理由。
傅南曾天真地问傅夫人究竟为何,回答他的只有冷冷一瞥以及不耐。
奶娘告诉他傅夫人只是因当年生头胎难产,坏了身子后遭老爷冷落、妾室挑衅过了段苦日子,一时钻牛角尖没想通,待他长大后一切都会变好。
奶娘骗他。
人人都说成亲后的傅家大郎浪子回头金不换,却不知真正的浪子另有其人。
从傅淮牙牙学语开始,他这个当大哥的就成了替罪羊。
小到碰碎价值连城的瓷瓶,大到打架斗殴、流连青楼,在旁人眼里,傅家大郎无异于扶不上墙的烂泥。
起初傅南还愿意解释,但时间久了,他知道解释无用。
因为不喜他所以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他甚至连辩解的资格也没有。
傅家上上下下唯一待他好的只有奶娘齐嬷嬷。但六岁那年傅南被傅夫人呵斥,愤慨下说了句“齐嬷嬷才像亲娘”,傅夫人怒极,翌日便将齐嬷嬷赶出傅家。
齐嬷嬷临走前给他指了条出路,去傅老夫人身前尽孝。
傅南聪慧,自此连续三年晨昏定省。
傅老夫人有三儿一女,孙辈多,她却从不偏疼任何一个人,傅南这些小心思何其明显,最后傅老夫人许是被他的诚心打动才把他拎到身边亲自教导。
老夫人精明睿智,性情温和,偶尔还会关心傅南读书累不累。
旁人视作寻常的公平对待于傅南而言已是弥足珍贵,是他那段荒芜岁月里难得的慰藉。
傅南开始相信奶娘说的话,日子总会变好,没有爹娘的爱起码他还有祖母。
但没过多久傅南身体开始每况愈下,老夫人请了好些大夫皆未查出病症,到后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桌案前翻阅那些早已陈旧的书卷。
十岁那年傅南怕这没来由的病症染给傅老夫人,不顾劝阻自请搬去傅家一处僻静院落。
十六岁那年傅老夫人仙逝,临终前强撑着一口气分了家,还给傅南定了门亲,是城南一户杀猪人家的女儿。
傅南自知命不久矣,身体孱弱习不了武,名声尽毁走不了仕途。
他不想耽误郑颖玉,于是劝她知难而退。
那时郑颖玉正在摊位剁猪骨头,骨头碴子混着肉泥点子四处迸溅。
郑颖玉听着耳边的喋喋不休烦不胜烦,最后直接拽住傅南衣领拉至身前,右手举着砍刀在他眼前晃悠,恶狠狠道:“病秧子怎么了,你命薄,我命硬,天生一对!”
“病秧子正当好,没本事拈花惹草就老实在家待着,老娘又不是养不起你。”
说完郑颖玉许是觉得自己有些上赶着嫁给傅南,红着脸再次恶狠狠道:“我克死了爹娘,怎么,傅家大郎也怕被我克死吗!”
傅南凝望着郑颖玉那双澄澈的眼,心间突然被她故作洒脱背后的满心疮痍、自在飘零刺得一疼。
他突然觉得活着也不错,为郑颖玉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