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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回:接圣旨太尉喜还忧,守孤城残军心胆寒
    诗云:

    金牌一道下九天,生死荣枯只一言。

    暂借头颅安项上,难求虎豹助阵前。

    孤城落日寒角起,败柳衰杨冷露悬。

    莫道君恩深似海,原来绝路在身边。

    话说那济州城内,愁云惨雾,俨然已是一座死城。

    自打高俅那“十万石粮草”的美梦被一把火烧成了灰,连带着那一万前锋也被林冲捅了个对穿之后,这济州城里的天,就仿佛塌了一半。

    原本不可一世的高太尉,如今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瘟鸡,整日里躲在中军帅府的深宅大院里,连个头都不敢露。他怕啊!怕林冲那杆神出鬼没的丈八蛇矛,更怕这满城的几万张吃饭的嘴。

    粮草眼看着就要见底了,每日里只有两顿稀粥吊着命。那些个从京师带来的禁军还好些,哪怕心里骂娘,面上还不敢太放肆。可那些从附近州县抓来的壮丁、民夫,那是真的熬不住了。

    “哇——!我要回家!我想我娘啊!”

    夜半三更,凄厉的哭声就像是会传染的瘟疫,从伤兵营开始,顺着寒风钻进每一个营帐,听得人心惊肉跳。

    高俅听着这些哭声,每每半夜惊醒,摸摸自己的脖子,生怕哪天睡着了,被哪个哗变的士卒进来给抹了脖子,拿去向梁山邀功。

    就在这人心惶惶、度日如年之际,忽一日,城头守卒飞奔来报:

    “报——!太尉!东京来人了!天使到了!”

    “什么?!”

    正在喝药的高俅手一抖,药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煞白,浑身哆嗦:“来……来的是谁?是不是……是不是带了金瓜武士来拿我的?”

    “回太尉,来的是殿前司的李公公,带的是圣旨!看样子……不像是来拿人的。”

    一听不是拿人,高俅这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往下落了落。他连忙手忙脚乱地让人更衣,整理那身已经有些宽大的官袍,又在脸上扑了点粉,以此掩盖那蜡黄的病容,这才颤巍巍地领着一众文武,出府跪接圣旨。

    香案摆下,黄土铺地。

    那位李公公面皮白净,眼神里透着几分倨傲。他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死寂的帅府大堂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招讨使高俅,受命剿匪,不仅无功,反损兵折将,丧师辱国,本该万死!”

    听到这里,高俅浑身一软,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李公公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接着念道:

    “然,朕念及旧情,且值用人之际,特施恩典,暂寄尔项上人头!死罪且免,活罪难逃!着即革去殿帅府太尉虚衔,仍留招讨使之职,令尔戴罪立功!”

    “呼——”

    高俅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是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活下来了!只要脑袋还在,一切就都有希望!

    然而,李公公接下来的话,却又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朕闻山东地界,东平府董平、东昌府张清,兵精粮足。特赐尔尚方宝剑,许尔便宜行事,调动二府兵马,协助剿匪!若尔再不能剿灭梁山,或二府不听调遣,则是尔无能至极!届时二罪归一,定斩不饶!钦此!”

    “臣……臣高俅,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俅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那轻飘飘的一卷丝帛,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送走了天使李公公,高俅捧着圣旨回到后堂,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那刚才还挂着的“劫后余生”的喜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哭还难看的愁容。

    “太尉,这是喜事啊!”

    一旁的参军不明就里,还在那儿赔笑脸:“陛下不仅免了您的死罪,还给了尚方宝剑,准咱们调动东平、东昌两府的大军!那两府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万人马,且都是精锐!若是能调来,咱们这济州之围立解啊!”

    “喜事?我看是丧事!”

    高俅猛地将圣旨掼在桌上,指着那参军骂道:“你个猪脑子!你以为那董平和张清是什么善男信女吗?”

    高俅站起身,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那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那东平府的董平,号称‘双枪将’,自诩风流万户侯,平日里眼高于顶,连本帅的面子都不怎么卖!那东昌府的张清,一手飞石绝技更是狂得没边!这两个人,就是两头喂不熟的狼!”

    “如今本帅兵败,成了没牙的老虎。他们若是知道本帅现在这副落魄模样,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会听我调遣?还要让他们出兵去跟武松那个煞星拼命?”

    高俅越说越心寒,越说越绝望。

    他太了解这些地方军阀的心思了。

    若是打顺风仗,他们为了抢功劳,跑得比兔子还快;可若是打这种硬仗、烂仗,还要去救一个即将倒台的上司,他们能有一百个理由推脱!

    “什么尚方宝剑?什么便宜行事?”高俅惨笑道,“这就是蔡京那个老狐狸给我挖的坑!陛下说了,若是调不动这两府兵马,那就是我‘无能’,到时候还是要砍我的头!”

    “这是逼着我去求那两个刺头啊!”

    高俅颓然倒回椅子里,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什么叫“人走茶凉”。

    ……

    心烦意乱之下,高俅决定去军营里转转,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让朝廷的眼线看看他还在“尽忠职守”。

    刚一出帅府,一股凛冽的寒风便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济州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啃食着路边的冻尸。

    来到北大营,眼前的景象更是让高俅心惊肉跳。

    原本应该旌旗招展、刁斗森严的军营,此刻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营门口的守卫抱着长枪,缩在避风的墙根底下打盹,连高俅的仪仗到了都没察觉。

    进了营区,只见一个个帐篷破破烂烂,寒风呼啸着穿堂而过。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取暖,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太尉到——!”

    随行的亲兵喊了一嗓子,那些士兵才慢吞吞地站起来,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连句整齐的“参见太尉”都喊不出来。

    高俅走到一口正在冒着热气的大锅前,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的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那哪里是什么军粮?分明就是一锅浑浊的涮锅水!里面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子,还有几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内脏碎片,连一颗米都看不见。

    “你们……就吃这个?”高俅指着那锅东西,颤声问道。

    一名老卒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敬畏,只有麻木:“回太尉,能有口热汤喝就不错了。昨天……昨天南营那边,有人偷偷煮了皮带吃,结果撑死了两个。”

    “太尉!啥时候发饷啊?啥时候发粮啊?”

    “太尉!放我们回家吧!我不当兵了!”

    “我娘病了,我想回家啊!”

    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原本死寂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那压抑已久的怨气和绝望,在这一刻爆发了。士兵们纷纷围拢过来,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高俅,无数张绝望的脸在他面前晃动。

    “太尉!给条活路吧!”

    “林冲就在城外,我们不想死啊!”

    看着眼前这群如饿鬼般的士兵,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哭嚎声,高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是怕梁山打进来,他是怕这些兵把他撕了!

    “大胆!都给我退下!退下!”

    亲兵们拔出腰刀,拼命地将人群逼退。

    高俅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军营。直到坐回那顶暖轿里,他的手还在止不住地哆嗦。

    “完了……全完了……”

    高俅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万禁军,这几万壮丁,已经彻底废了。

    现在的济州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要一点火星,就会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别说指望他们去攻打梁山,就是林冲现在只要在大营门口喊一嗓子“投降不杀”,恐怕这满营的兵丁就会立刻打开城门,把他高俅绑了送出去!

    “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

    高俅死死地抓着轿厢的扶手,指甲深深地掐进木头里。

    “必须调兵!必须把东平、东昌的兵马调来!只有他们来了,有了粮草,有了生力军,这局棋才能活!”

    可是,怎么调?

    凭那道轻飘飘的圣旨?凭那把尚方宝剑?董平和张清会买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