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王家大院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宁可金带着十几个民团的弟兄,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箱子里装着擦得锃亮的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两把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驳壳枪。
虽然昨天在老爹面前嘴硬,但真到了这会儿,宁可金心里还是有点憋屈的。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啊,就这么交出去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魂。
“大舅哥!稀客啊!”
王昆早就得到了消息,亲自迎到了大门口,一脸热情的笑容,给足了宁可金面子。
“妹夫,咱们就别客套了。”宁可金强挤出一丝笑意,指了指身后的箱子。
“这些家伙事儿,留在我那也是吃灰,不如交给你统一调度。
咱们天牛庙,以后就靠你撑着了。”
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自己的面子,也捧了王昆。
王昆也不含糊,当即让人打开箱子验货。
“好东西!保养得不错!”王昆随手拿起一把汉阳造,拉了拉枪栓,清脆悦耳。
他转头对身后的账房先生吩咐道:“都记下来。大舅哥这些枪成色都好,不能按市价算。
每支枪,在市价的基础上再加两成!现大洋结账,绝不拖欠!”
这话一出,宁可金身后的民团弟兄们眼睛都亮了。加两成?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横财啊!
宁可金心里那点憋屈也散了不少。
虽然没了枪,但手里有了钱,这买卖不亏。
“还有。”王昆目光扫过那些身材壮硕的民团弟兄。
“这些兄弟都是跟了大舅哥多年的老人,身手都不错。
要是愿意留下的直接编入护厂队,不用考核,待遇跟老队员一样!
要是不愿意干的,每人发十块大洋的安家费,好聚好散!”
“谢王老爷!”
十几个汉子齐刷刷地吼了一嗓子,脸上全是喜色。
这年头,给谁卖命不是卖?
王家工厂的待遇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能进去那是烧高香了。
……
交接完毕,王昆拉着宁可金进了书房,让人上了最好的雨前龙井。
“大舅哥,枪交了,人也散了。接下来你有啥打算?”王昆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宁可金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露出一丝苦涩。
“能有啥打算?混日子呗。”
他也不瞒着王昆,竹筒倒豆子全说了:“自从老爷子续了弦,家里那点破事你也知道,乌烟瘴气的。
我虽然分了点家产,手里有点钱,但想在天牛庙附近买地?那是做梦!
好地都让你小子给占完了!”
宁可金有些幽怨地看了王昆一眼:“我琢磨着,这几天去外乡转转。
看看能不能在哪买个几百亩地,当个收租的土财主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王昆笑了。这大舅哥,还真是个传统的地主胚子,有点钱就想着买地。
“大舅哥,时代变了。”王昆放下茶杯。
“种地虽然稳,但来钱太慢,还看天吃饭。
不如这样,你把钱投到我的厂子里,算你股份?不管是面粉厂还是药厂,年底的分红绝对比你收租强十倍!”
“或者……”王昆顿了顿。
“你自己想开个什么厂子也行。让左慧给你提供技术,销路我包了。
咱们自家人,有钱一起赚。”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乐得找不到北了。
但宁可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他骨子里那种“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犟劲儿又上来了。
给妹夫当小股东?那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吃饭。
虽然钱多了,但这面子上过不去啊。
至于自己开厂?他也不傻,知道自己没那个经商的脑子,万一赔了,那就真的成了笑话。
“妹夫,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宁可金摆摆手。
“我这人你也知道,不是做生意的料。
我还是习惯自己说了算,手里有点地,心里踏实。
回头我找左慧问问,有没有什么简单稳当的小买卖,我自己折腾折腾就行。”
王昆也不勉强。
宁可金手里那点钱,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投不投无所谓。
“行,既然大舅哥有了主意,我就不多劝了。”王昆站起身,“以后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宁可金也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就谢了。我也没啥事,这就走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背影有些落寞,像是个被时代抛弃的旧式人物。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王昆的声音。
“慢着。”
宁可金回过头,一脸疑惑:“妹夫还有事?”
王昆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舅哥,生意归生意,那是下人干的事,等开张了你交给管家去管理就行了。
你这一身本事,要是真去乡下当个土财主或者行商,那才是真的浪费了。”
王昆语气里带着一丝诱惑:“不如这样,你来护厂队帮我带带兵?
给你个大队长的位置,待遇翻倍。
这还不算……”
“不算啥?”宁可金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也知道,我现在控制了县城的保安团。”王昆指了指县城的方向。
“那边还缺个副团长的空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你有没有兴趣……去挂个职?”
轰!
这句话简直就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击中了宁可金的天灵盖!
副团长?!
宁可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是什么?不是钱,不是女人,是官瘾!
上次王昆推荐他去县城,结果因为局势动荡加上他自己能力不足,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事儿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让他觉得自己在妹夫面前抬不起头来。
可现在,王昆不仅收了他的枪给了他钱,竟然还要给他官做?!
这哪里是妹夫?这简直就是再生父母啊!
“妹……妹夫,你说真的?”宁可金激动得脸都红了,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能行?”
“自家人,我不信你信谁?”王昆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眼神真诚无比。
“你在天牛庙带了这么多年民团,威望那是没得说。
去了县城,只要你把架子端住了,谁敢不服?去吧,好好干,别给咱们天牛庙丢脸!”
其实王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张龙和李虎虽然忠诚,但毕竟是外人。
让宁可金进去掺沙子,既能平衡一下队伍里的势力,又能把这个有些野心的大舅哥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一个有名无实的副团长,就能换来宁家的死心塌地,这买卖,划算!
家和万事兴嘛!
王昆没有亲族,那么妻族也是可以的。
他房里扒拉一下,这些外戚还别说,不谈人品只谈能力,只有宁家人有点模样。
“行!太行了!”宁可金一拍大腿,眼泪都快下来了。
“妹夫!啥也不说了!以后你指哪我打哪!谁要是敢跟你过不去,我宁可金第一个不答应!”
……
出了王家大门,宁可金只觉得脚底生风,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也不回自己那个冷清的小院了,甚至都忘了要去找左慧谈生意的事儿,直接拐了个弯,直奔宁家老宅的主屋。
“爹!爹!喜事!大喜事啊!”
宁可金还没进门,嗓门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院子。
屋里,宁学祥正躺在炕上,享受着新纳的小妾春桃的按摩。
旁边的张俏嘴正在嗑瓜子,听见这动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捡了金元宝呢。”
宁可金冲进屋,也不管那两个女人的白眼,拉着老爹就喊:“烫酒!快烫酒!今儿个必须喝两杯!”
“咋了这是?枪交了,还能把你高兴成这样?”宁老财坐起身,有些纳闷。
“枪是交了,但换回来的东西更值钱!”
宁可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下,辣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全是得意。
“妹夫说了,让我去护厂队当大队长!
而且……而且还让我去县城保安团当副团长!副团长啊爹!那是正经的官身!”
“啥?”
宁老财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狂喜的儿子,半天没回过神来。
副团长?
王昆那小子,竟然舍得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自家人?
宁老财愣了半晌,最后缓缓举起酒杯,和儿子碰了一下。
“看来……我是看走眼了。”宁老财眯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佩服。
“这小子,不仅有财运,还有胸襟。这一手‘杯酒释兵权’玩得漂亮啊!
把你兵权收了,又给你个官当,让你不得不给他卖命。高,实在是高!”
“爹,你想那么多干啥?”宁可金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穿着军装在县城耀武扬威的画面。
“管他是不是利用我,反正以后在县城,我也算是个人物了!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宁家!”
“也是。”宁老财笑了,笑得有些复杂。
“背靠大树好乘凉。既然他愿意给,咱们就接着。只要他在一天,咱们宁家就能跟着喝口汤。来,干!”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在这杯酒里品出了复杂的滋味。
这天牛庙的天,是真的变了。
但只要跟对了人,哪怕是当狗,也能当条威风凛凛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