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肃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父皇,山人自有妙计。”
“这您就别管了。”
“您就说,儿臣这分析,准不准吧?”
朱元璋沉默了。
如果他能早点看到这份奏折。
提前布局,何至于像现在这样。
被西南的叛乱搞得焦头烂额。
他看着朱肃,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这个他一向。
以为只知道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儿子。
什么时候。
竟然有了如此深沉的城府和如此精准的判断力?
“汤卫……”
“是你派去云南的?”
朱元璋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了一句。
汤卫,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
前段时间突然被调往云南,说是去建立新的卫所。
当时朱元璋还觉得奇怪。
好端端的,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派人干嘛。
现在他全明白了。
“是啊。”
朱肃坦然承认。
“西南那边天高皇帝远。”
“没个自己人盯着,儿臣不放心。”
“所以就让汤卫提前过去。”
“把情报系统先搭起来。”
“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朱元璋看着朱肃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半天没说出话来。
提前布局。
搭建情报系统。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些的?
他这个做爹的,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
朱元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份奏折。
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地开口。
“好!”
“好小子!”
“咱这么多儿子里。”
“论打仗,老四是把好手。”
“可要论这算计人心的本事。”
“你小子,当属第一!”
这句夸奖,分量极重。
要知道,朱元璋这辈子。
很少会这么直白地夸赞自己的儿子。
朱肃闻言,心里也是一阵舒坦。
总算没白费功夫。
“父皇谬赞了。”
他嘴上谦虚着,尾巴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都是父皇您教导有方!”
朱元璋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他的手指,点在了奏折最后那张地图上。
“你这上面说。”
“水东宋氏和水西安氏,可以拉拢?”
朱肃凑了过去,点了点头。
“对。”
“西南四大土司。”
“播州杨、思州田、水东宋、水西安。”
“如今杨氏和田氏已经跟着岑猛反了。”
“但宋氏和安氏还在观望。”
“这就说明,他们还有得谈。”
朱肃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
“这两家,向来同气连枝。”
“只要我们能说服其中一家。”
“另一家,就好办了。”
“到时候,我们大军压境。”
“再许以重利,让他们反戈一击。”
“岑猛那点乌合之众,弹指可破!”
朱元璋听着朱肃的分析,不住地点头。
这小子的思路,跟他不谋而合。
甚至比他想得还要更深一层。
“那你觉得,派谁去当这个说客。”
“比较合适?”
朱元璋看着朱肃,眼神里带着一丝考量。
朱肃咧嘴一笑。
“父皇,这还用问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
“你说啥?”
“你再说一遍?”
朱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
“儿臣说,这天底下。”
“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
“我去。”
“当说客。”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
“砰!”
那份奏折被震得跳了起来。
“胡闹!”
“简直是胡闹!”
朱元璋气得吹胡子瞪眼。
指着朱肃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是谁?”
“你是大明的吴王!”
“是咱的亲儿子!”
“让你去那帮蛮子的地盘当说客?”
“他们要是把你给绑了。”
“拿你当肉票,咱这老脸往哪搁?”
“他们要是脑子一抽。”
“把你给咔嚓了,咱怎么办?”
朱元璋是真的急了。
这已经不是国事了,这是家事!
他可以派十万大军去填。
可以把徐达、常遇春都派过去。
但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去冒这种险。
那可是西南啊!
一群没开化的土司,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野人!
朱肃看着他爹暴跳如雷的样子。
非但没怕,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父皇,您先消消气,消消气。”
“听儿臣给您分析分析。”
他扶着朱元璋坐下,自己则拉了个凳子。
坐在旁边,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您想啊,为什么非得是我去?”
“第一,身份够重。”
朱肃伸出一根手指。
“您派个三品四品的官员去。”
“水东宋氏和水西安氏,见不见他都得看心情。”
“就算见了,人家也觉得你没诚意。”
“可我去就不一样了。”
“我,大明吴王。”
“皇帝亲子,亲自登门拜访。”
“这面子,给的足不足?”
“他们就算心里再怎么盘算。”
“也得客客气气地把我请进去。”
“听听我要说什么,对吧?”
朱元璋的怒气稍稍降下去一点,但眉头还是拧成一个疙瘩。
“然后呢?”
“进去了,你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们要是翻脸不认人,你哭都没地方哭!”
朱肃嘿嘿两声,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们不敢。”
“杀一个普通使臣,那是结仇。”
“可要杀一个皇子。”
“父皇,那性质可就全变了。”
“那就不是叛乱,那是死仇!”
“是不死不休!”
朱肃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宋氏和安氏为什么还在观望?”
“因为他们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们是聪明人,不是岑猛那种莽夫。”
“杀了您的儿子,就是把自己的后路彻底断了。”
“把您彻底推到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这笔账,他们会算。”
“所以,我去了,反而比任何人都安全。”
朱元璋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似乎在压着心里的火气和担忧。
朱肃知道,他爹心动了。
于是他继续加码。
“父皇,您知道土司这玩意儿。”
“是怎么来的吗?”
他不等朱元璋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制度,从元朝那会儿就有了。”
“说白了,就是‘以夷制夷’。”
“朝廷给他们名分。”
“让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当土皇帝。”
“只要他们按时交点东西。”
“不闹事,朝廷也懒得管他们。”
“所以,在这些土司眼里。”
“没有什么家国大义,没有什么君臣之别。”
“他们只认两样东西。”
朱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