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董会调查组抵达的前一天。
路明非坐在诺顿馆二楼露台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套旧的紫砂茶具。
壶口热气袅袅,在这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条笔直向上的白线,聚而不散。
这并非某种魔术,而是他对周遭气流控制到极致的体现—。
即便是在狂风将至的露台,他身周三尺,风雨不侵。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早课。
芬格尔正撅着屁股在旁边调试服务器,嘴里叼着半块三明治,含糊不清地抱怨着:“师弟,你说这鬼天气是不是冲着我昨天夜观星象来的?我总觉得那几颗卫星的轨道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看到似的,哎哟!”
他惨叫一声,因为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由绿转红,疯狂跳动。
几乎同一时间,那声凄厉的警报撕裂了空气。
那是直接连接到底层炼金矩阵诺玛核心的最高警戒音。
“警报!红色代码!警报!红色代码!”
诺玛那平日里冷静温柔的女声此刻听起来冰冷得如同机械判官。
“检测到未知高危生物反应突破卡塞尔学院第三边境防线,3号哨所全员信号消失。目标特征:无法解析。能量等级:甚至超越次代种。判定威胁等级:A+!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整个学院瞬间沸腾,却又在下一秒陷入死一般的秩序。
就是卡塞尔,疯子们的集中营,屠龙者的兵工厂。
在最初的半秒错愕后,属于战士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英灵殿广场上,原本抱着书本闲聊的学生瞬间散开。
低年级和非战斗序列学生在教授和风纪委员会成员组织下,快速有序地撤向地下避难所。
而执行部的预备役,高年级精英,以及学生会和狮心会的战斗成员,则迅速武装,如同黑色的溪流涌向校园外围的第二防御圈。
路明非刚轻轻放下茶杯,望向西北方。
那里是黑松林的方向。
在那铁灰色的天幕下,他感受到了一股像是把无数种生物强行揉碎再拼凑起来的恶念。
“师弟,真家伙,这绝对是真家伙!”
芬格尔抱着那台存满了学习资料和核心数据的服务器主机,脸上的肥肉乱颤。
“3号哨所可是有两个b级专员驻守的,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就消失了,这玩意儿速度得多快?”
与此同时,路明非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起来。
那种老式的单调铃声在凄厉的警报中显得格外突兀。
“施耐德教授。”路明非接通电话。
“我没有时间解释了,那东西突破了常规炼金矩阵的侦测,它的生物电场能够屏蔽热成像。现在它正沿着黑松林试验场的旧地下管道高速逼近,那是我们防御网唯一的盲区。执行部的重型装备调动需要时间,我需要一支机动小队提前切入,迟滞它,为防御圈布防争取时间。”
“位置。”
“黑松林d4区,废弃排水口附近。”
“知道了。”
挂断电话,路明非站起身。
师弟,你真去啊?”芬格尔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回答,只是走向墙边。
那里挂着一件执行部制式的黑色风衣,以及一把刀。
那是一把没有名字的刀,刀鞘是乌木制的,浑然一体。
这是装备部那群疯子难得的正常作品。
没有爆炸功能,只是用了最高密度的再生金属,并在冷却过程中混入了水银蒸汽,重得离谱,且重心极难掌握。
装备部给它的评价是垃圾,因为没人能挥动它。
“芬格尔,如果那个东西冲过来,记得保护好茶具。”
路明非留下了这句话,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露台边缘,仿佛融入了那漫天的风中。
黑松林之所以被称为黑松林,是因为这里种植的是经过炼金改良的西伯利亚红松。
它们的针叶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墨绿,树皮坚硬如铁,能在这个常年被炼金废气和龙血辐射影响的区域存活。
林间光线昏暗。
苏茜趴在一棵百米高的巨松枝头,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
她的呼吸心跳都降到了最低,手中的AS50重型狙击步枪加装了炼金汞核心的枪管,瞄准镜的十字准星死死锁住下方的空地。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那是恺撒的声音:“苏茜,汇报读数。”
“热源反应混乱,像是一团燃烧的乱码。”苏茜低声回应,“但它确实在接近,很快。那种震动不像是有实体的生物在奔跑,更像是某种高压流体在管道里喷射。”
下方,恺撒·加图索提着那柄着名的狄克推多,站在一片布满青苔的乱石中。
他没有穿那身骚包的白色西装,而是一身黑色的战术紧身衣,勾勒出如希腊雕塑般完美的肌肉线条。
在他身侧五米处,兰斯洛特双手持剑,身体微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别紧张,兰斯洛特。”恺撒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天生的傲慢与镇定,“不管来的是什么,只要它流血,我们就能杀。”
“施耐德教授给的评级是A+,而且特别标注了不可接触。”兰斯洛特苦笑,“也就是要是被它碰一下,可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别被碰到。”恺撒淡淡地说。
突然,林间的风停了。
不是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
所有的鸟叫虫鸣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霸道地剥夺了这片区域的生气。
“来了。”苏茜的声音骤然绷紧,“十二点钟方向,距离三百米,不,两百米,该死,一百米。”
不需要苏茜再报点,恺撒和兰斯洛特已经看见了。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树木爆裂声,一道灰黑色的残影撞碎了沿途所有两人合抱粗的松树,带着漫天木屑和泥土,轰然冲入他们的视野。
那是一个噩梦般的造物。
就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巨人,身高超过三米,全身覆盖着龟裂的石灰色角质层。
那些裂缝中,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仿佛岩浆般的高能流体。
它长着一颗退化的蜥蜴头颅,没有眼睛,只有一条在空气中疯狂抽动的分叉长舌,以及一张裂到耳根,布满参差獠牙的巨嘴。
最恐怖的是它的双臂,那是两根完全骨质化的长矛,末端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光。
“吼——”
怪物并没有停下,它发出了一声混合着金属摩擦声的咆哮,那声音中并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饥饿与杀戮欲望。
“开火!”恺撒大吼。
“砰!”
苏茜扣动了扳机。
大口径炼金子弹裹挟着螺旋气流,精准地轰向怪物的眉心。这一枪足以掀翻一辆装甲车。
然而,令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怪物在子弹临身的刹那,脑袋诡异地向后折叠了九十度——它的颈椎仿佛根本不存在骨骼限制。
子弹擦着它的下颚飞过,炸碎了后面的一块巨石。
“该死,它有感知预判。”苏茜咬牙拉动枪栓。
怪物被枪声激怒,身形一闪,竟然凭空消失在原地。
“上面!”兰斯洛特大喊。
怪物利用超乎想象的爆发力跃上了半空,那条长满骨刺的尾巴如同一根攻城锤,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砸向恺撒。
言灵·镰鼬!
恺撒的黄金瞳瞬间点燃,领域展开。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风妖在他的领域内尖啸,带回了空气中每一丝震动的信息。
他手中的狄克推多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迎向那条尾巴。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甚至足以斩断钢梁。
铛!
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恺撒的手腕剧震,虎口瞬间崩裂。
他感觉自己砍中的不是骨肉,而是一座高速撞击的山峰。
狄克推多发出哀鸣,恺撒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轰得向后滑行了十米,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这硬度,见鬼!”恺撒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怪物落地,毫不停歇,那双骨矛般的手臂化作两道灰色的旋风,笼罩了试图从侧翼进攻的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是狮心会的精英,剑术超群。
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技巧显得如此苍白。
他拼尽全力格挡,长剑与骨矛碰撞发出密集的爆响。
“咔嚓!”
仅仅是第三次碰撞,兰斯洛特的炼金长剑断了。
怪物那双死灰色的眼睛仿佛锁定了这个脆弱的猎物,巨口张开,一道暗红色的能量束在喉咙深处汇聚,眼看就要喷薄而出,将兰斯洛特融化。
“躲开!”恺撒想要救援,却已经来不及。
绝望的阴影笼罩了兰斯洛特。
就在这时,一缕清风,轻柔地吹进了这片充满腥风血雨的战场。
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兰斯洛特与怪物之间。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一个看似毫无力量的点的动作。
这一指,点在了怪物胸口下方三寸处,一块看似坚不可摧的灰白骨板上。
在中医穴位理论中,那是鸠尾穴的大致方位,也是横膈膜与能量核心交汇的节点。
但在这种变异怪物身上,这种理论本该是无稽之谈。
然而,当路明非的手指触碰骨板的瞬间,他的手腕极其微妙地抖动了一下。
一股具有极强穿透力的螺旋劲,隔着厚重的骨甲,直接轰入了怪物的体内。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气球。
怪物喉咙里那蓄势待发的暗红能量骤然溃散,炸成一团红色的烟雾从它嘴里冒出来,呛得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咳嗽。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全身的能量流动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截断。
“退。”路明非轻声说道。
兰斯洛特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怪物显然被激怒了,这种低等生物虽然没有智慧,但有着野兽的直觉。
它感觉到眼前这个小个子才是最大的威胁。
它咆哮着,双臂骨矛交叉,如同一把巨大的剪刀,向路明非的腰间横剪而来。
这一下若是落实,就算是钢柱也会被剪成两段。
路明非依然没有拔刀。
他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侧转,那致命的剪刀恰好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连风衣的一角都没碰到。
趁着错身的瞬间,路明非的肩膀看似随意地向后一靠。
贴山靠。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靠,在接触怪物身体的瞬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恐怖力道。
“轰!”
那个三米来高,重达数吨的怪物,竟然被这一靠撞得双脚离地,横飞出去五六米,重重地砸断了一棵松树。
全场死寂。
恺撒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黄金瞳剧烈收缩。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怪物面前尚且处于下风,路明非竟然靠肩膀?
把它撞飞了?
“这是什么言灵?”高处的苏茜忍不住在频道里问道,声音颤抖,“力量增幅,还是重力控制?”
怪物摇晃着脑袋爬了起来。
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更加狂暴,裂缝中开始渗出黑色的毒血,显然路明非刚才那一靠震伤了它的内脏。
它仰天长啸,背后的脊柱骨节一节节亮起,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无数黑色的细小风刃在它身边成型。
“小心,它在释放言灵领域。”兰斯洛特大喊,“可能是吸血镰或者是某种变异的风系言灵。”
那密集的黑色风刃如同绞肉机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树木瞬间化为齑粉。
“太吵了。”
处于风暴中心的路明非,终于将手伸向了腰间。
在他握刀的那一刻,之前那种淡然随意的气息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渊般深不见底的寂静。
他没有开启黄金瞳,没有念诵龙文。
只是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周围狂暴的风元素在靠近他身侧三尺时,竟然诡异地平复下来,仿佛遭遇了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压制。
怪物裹挟着漫天的黑色风刃咆哮着冲了过去。
路明非迎面迈出一步。
这一步,跨越了十数米的距离。
拔刀。
一道仿佛将光线都吞噬的线条,在空中一闪而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漫天的黑色风刃骤然停滞,然后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积木,轰然崩塌,化作无害的微风消散。
路明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怪物的身后,保持着挥刀结束的姿势,黑色的风衣下摆缓缓落下。
“咔。”
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柄黑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令人心安的金属撞击声。
在刀锷与刀鞘完全闭合的瞬间。
怪物那坚不可摧的躯体上,突然显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这道线从它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
紧接着,无数道细小的裂纹以此为中心迅速蔓延。
它体内那狂暴的暗红色能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这些裂纹喷涌,直到彻底熄灭。
怪物的上半身缓缓滑落。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骨骼的断面都光洁得如同打磨过的镜面。
没有鲜血喷溅,因为在刀锋划过的瞬间,极致的高速摩擦和内劲已经将血管封死。
这只A+级的变异怪物,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彻底死亡。
黑松林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几片枯叶缓缓飘落。
恺撒·加图索走上前,看着那巨大的尸体,又看了一看正观察怪物尸体的路明非。
“路明非。”恺撒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体内翻涌的血气,“刚才那是什么?”
他问的不是招式名字。 作为加图索家的继承人,他见过太多的言灵和炼金武器。
但他刚才没感受到任何元素的共鸣,没有龙文的吟唱,甚至没有那种混血种爆发时特有的暴虐气息。
那一刀,安静得不合常理。
“恺撒,在你的理解里,什么是力量?”路明非反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进行一场课后辅导。
“力量就是权柄。”恺撒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这是混血种的公理,“是用更强的血统压制弱者,是用更猛烈的言灵摧毁目标。如果刚才是我,我会用吸血镰把它的每一寸骨头都震碎。”
“这就是区别。”
路明非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个怪物依然狰狞的断头眉心处。
“龙类的力量哲学是暴君。它们通过血统下达命令,强制元素服从。火必须燃烧,金属必须断裂,风必须咆哮。你们继承了这份血统,所以你们也是这样战斗的。以此强,破彼强。”
路明非的手指缓缓划过怪物头骨上那些复杂的纹路。
“但我刚才用的,不是命令,是解构。”
“解构?”恺撒皱眉。
“万物都有纹理,不管是岩石钢铁,还是炼金生物暴走的能量流。”
路明非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仿佛在讲述某种古老的真理。
“在你们眼里,它是坚不可摧的A级怪物。但在我眼里,它只是无数个脆弱节点的集合体。它体内的能量流动混乱且冲突,关节的连接处存在极大的力学公差。”
路明非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
“你们是用锤子去砸开这把锁,而我,只是找到了钥匙。”
“你是在说技巧吗?”兰斯洛特忍不住插嘴,“但这不可能,单纯的技巧无法逾越绝对力量的壁垒。”
“当技巧达到极致,就是规则。”
路明非的目光扫过两人。
“这并非什么神迹,只不过是东方的武道。西方重术,讲究数据的堆叠。东方重道,讲究顺势而为。它刚才那一击有万钧之力,但我并没有对抗这股力,我只是在他力量传导的必经之路上,轻轻推了一把。”
恺撒看着怪物胸口那道平滑如镜的切口。
那不是单纯的锋利能做到的,那是对力量的控制达到了微米级别的精准,避开了所有坚硬的阻碍,游刃有余。
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
“虽然听起来很像炼金术里的万物死点理论,但不得不承认,作为一把钥匙,你比我这把锤子的效率高得多。”恺撒苦笑一声,收起了狄克推多。
路明非不置可否,蹲下身,用刀鞘拨弄了一下怪物那颗蜥蜴状的头颅,眉头微微皱起,话锋一转。
“施耐德教授说这是未知生物,但这东西的骨骼结构里,嵌着炼金矩阵的残片,这是校董会那帮老家伙以前很喜欢的死侍战士化项目的废弃方案。”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森林深处,仿佛看穿了这层层迷雾,直视着某个阴暗的角落。
此时,天空中终于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汇聚成流,冲刷着地面上的焦痕与血迹。
通讯器里传来施耐德教授震惊的声音:“路明非,目标反应消失,是你做的吗?”
“只是清理了一下门户垃圾,教授。”
路明非紧了紧风衣的领口,转身向学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