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
猛地,王泽从床上坐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外面的雪依旧在下,屋内阴冷刺骨。
方才的一切,清晰得仿佛真实发生过一般。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泪水还挂在脸颊,心底却留下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难道,这世间真的有两个王泽?
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
如果是梦,那这梦也太过真实了。可如果是真的,那这又太过于荒唐。
王泽看着满是阳尘的屋顶,再一次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不过很快他的情绪,就再一次被悲伤淹没。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王泽便再也躺不住,起身下了阁楼。
后妈赵芳早已在地坝,清理路上的积雪。她望着漫天飞雪,看着这白雪皑皑的王家坪。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扶着院墙,失声悲呼:
“春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啷个舍得丢下妈老汉?啷个舍得丢下我和小泽!
你看啊,连老天爷都在为你惋惜!山岳,都在为你戴孝啊……”
漫天飞雪,洋洋洒洒,像是为离世的人披上的素衣,天地同悲,满目苍凉。
王泽看着后妈崩溃的模样,眼眶再次泛红,却强忍着泪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他要撑起这个家,要为父亲操办后事。
他没顾上吃一口早饭,就再次包着白帕子,腰间紧紧绑上草绳。匆匆辞别家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山下走去。
王家坪的山路,本就崎岖陡峭。昨夜的大雪又积了尺许厚,一脚踩下去,深陷雪中,湿滑难行。
坟坝、大路湾的陡坡上,雪水混着泥土,步步难行。可王泽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心里的急切与悲痛,催着他不断前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赶,脚下一次次打滑,却又迅速站稳。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浑然不觉,心里只想着尽快把父亲离世的消息,告诉各位亲友。
十几里山路,几公里公路,从茶园坪到万家沟,再到平桥道班。平日里要走许久的路,他竟硬生生赶了下来。
等走到田坝村,三姐王洪琴家时。他浑身沾满雪花,裤脚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发紫。
推开三姐家的门,王泽看着迎面走来的姐姐,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两行热泪,未语泪先流。
王洪琴,看着弟弟头上的孝哒,还有腰间绑着的草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日离别时的画面。
四叔拉着她自己的手,依依不舍,一遍遍叮嘱路上小心。还笑着约定,初九奶奶生日那天,一定要回来相聚,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不过短短一日,竟已是天人永隔。那句约定,却再也无法兑现了。
“四… 四叔他……”王洪琴声音颤抖,话未说完,泪水便决堤而出。她快步上前,紧紧抱住王泽,姐弟俩相拥着,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满是不舍与悲痛。
姐夫王武从屋内走出,看到这一幕,瞬间明白了一切。这个平日里风趣幽默的人,此刻也眼眶通红,转过身去,悄悄抹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姐弟俩哭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心绪,商量着立刻赶回王家坪。可刚要动身,下方公路传来呼喊声。
是彭曦的爸爸带着几人,要去石炷城采购葬礼所需的香烛、纸钱,以及宴席所需的,酒菜米面等物资。
刚好路过田坝村,所以特意叫上王武一同前去。毕竟置办这些物资,需要不少的花费,当然需要一个自己人在场。
王武无奈,只得跟着众人离去。家里的猪、鸡等牲畜还需安顿。
王洪琴匆匆收拾一番,往背篓里装满了自家种的青菜、萝卜,塞给王泽:“小泽,你先背着菜回去,我安顿好家里,马上就赶来,你路上慢点。”
“嗯,三姐你快点哈!”
王泽点了点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再次踏上返程的路。来时心急如焚,只觉路短,回去时满心悲戚,只觉路途漫长。
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等回到王家坪时,已然是中午时分。只是才刚到家里,放下背篓就开始忙碌。
虽然王家人自己吃不下饭,但总不能让前来帮忙的人饿肚子。奶奶陈氏、后妈赵芳、姐姐王红莉,以及一些来帮忙的人,都在忙碌着做饭。
大家吃饭之前,王泽要先给爸爸吃饭。
他端着三小碗菜,以及一大碗饭。将筷子插在米饭中间,摆在还未搭建完全的灵堂前。
点上新的香烛,烧上一把黄纸钱。然后就坐在旁边,怔怔的看着木板上的爸爸发呆。
这一刻他多希望,爸爸能动一动。哪怕就只是手指微动,也代表着有一丝希望。
大家吃完饭后,就又开始忙碌。准备柴火平整地坝,借桌子板凳等等。
毕竟王家坪只有一户人家,办葬礼所需的用具。柴米油盐桌子板凳,都需要从山下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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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泽除了偶尔帮一下忙,其他大部分时间都需要守在堂屋。注意长明灯与替换香烛,也注意猫狗等动物。
“呜呜呜呜…………”
就在他双眼无神,空洞的看着长明灯跳动的火焰。突然屋外传来,一阵稚嫩的嚎哭声。
于是他循声望去,原来是表妹田静。被她奶奶带领着,正从地坝边往垓阴走来。
田静梳着两个小辫子,身上还沾着雪花。她或许不懂死亡真正的含义,却清楚地知道,那个总是疼爱她、逗她开心、给她买糖吃的四舅。
再也不会对着她笑,再也不会把她抱在怀里了。
还没走进地坝,她就忍不住放声大哭。声音稚嫩却满是悲伤,听得人心头发酸。
田静奶奶拉着她,抹着眼泪走进屋。对着王春生的遗体,连连叹气,满是惋惜。
天快黑时,大堂哥王登明赶来了。
他还没走进地坝,就远远看到那座孤寂凄凉的院子。看到灵前的摆设,便再也忍不住,双手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
哭声浑厚又悲痛,在山间回荡。
王泽闻声起身,快步迎上去,将大哥迎进屋内。随后兄弟俩一左一右,齐刷刷跪在灵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哭得悲痛欲绝。
王登明的哭声里,满是追忆与悔恨。他想起昨日离别时,四叔王春生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一遍遍嘱咐他在外照顾好自己。
还笑着说初九相聚,要给奶奶好好过生日。可如今天人两隔,再也无法赴约。
他想起自己早年,去粤省莞城打工,人生地不熟无依无靠。是四叔给安排住处,带自己吃饭帮自己找工作。
受了委屈是四叔替他撑腰,没钱了是四叔接济。那些温暖的过往,历历在目。
可如今,给予他温暖的人,却永远离开了。
“四叔啊……四叔……您啷个逗楞个走了嘛……”
王登明埋着头,哭声哽咽:“您说好了初九等我回来,您啷个说话不算数啊……我还没好好孝敬您,您怎么就这么狠心……”
他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四叔对自己的好,每一句话,都戳中心底的痛楚。哭声越来越响,悲痛越来越浓。
王泽跪在一旁,听着哥哥的哭诉,想起爸爸的点点滴滴,泪水浸湿了身前的地面。兄弟俩的哭声,缠缠绵绵,让前来帮忙的邻里乡亲,无不跟着落泪。
整个小院,都被浓浓的悲伤笼罩。
哭过痛过,日子还要继续,后事还要操办。王登明擦了擦眼泪,拍了拍王泽的肩膀:“ 小泽,别哭了,我们要坚强,好好送你爸爸最后一程。”
“嗯,好。”
兄弟俩强忍着悲痛,起身忙碌起来。
按照乡间的习俗,要先给逝者剃头整理仪容。王春生的头发有些凌乱,王泽和王登明端来温水,拿着剃刀,小心翼翼地为父亲剃头。
这是王泽第一次触碰冰冷的遗体,可他没有丝毫恐惧,没有半点不适。因为躺在面前的,是他最亲最爱的父亲。
刀锋轻轻划过父亲的发丝,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不舍与心疼。
没多久,入殓师赶到家中,开始准备入棺仪式。
王泽独自跪在灵堂门口,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个多月前的场景。
那时,好朋友秦杰的父亲去世。他亲眼看着秦杰跪在门口,静静等候入棺。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对朋友的同情,从未想过。不过短短一个月,这样的事情,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等待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灵堂内传来入殓师忙碌的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知道,只要入了棺,父亲就真的要与这个世界告别了。
他再也触不到父亲的温度,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
心底的苦楚翻江倒海,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更让人心酸的是,王春生身上穿的寿衣,是王学武早年亲手做的,那副棺木,也是王学武早早为自己备下的。
老人想着百年之后有个归宿,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还健在,这棺木竟先用到了儿子身上。
王学武与陈氏夫妇站在灵堂角落,看着儿子被缓缓放入自己准备的棺木中,两位老人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间最痛的苦楚,可他们身为长辈,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强装坚强。只能默默抹着眼泪,把无尽的悲痛咽进心里。
入棺仪式结束,众人动手搭建正式的灵堂。
王家坪地处山间,条件简陋,没有宽敞的场地,也没有精致的装饰。只能用木板、花褶子、白布简单搭建。
比起秦杰父亲的灵堂,显得格外简陋。
可简陋的灵堂,藏不住满满的悲痛。白布素花,香烛摇曳,处处都透着哀伤。
灵堂搭好后,王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棺木旁,饿了就随便吃两口,困了就靠在棺边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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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想多陪陪父亲,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随着消息传开,前来帮忙的乡亲越来越多。晚上守夜的人,也渐渐聚了起来。
乡间葬礼,守夜时少不了哭灵,与王春生同辈的嫂子们,感念王春生生前的和善。纷纷主动上前,轮流哭灵,诉说着他的好,哀叹他的离世。
其中,王正龙的媳妇卢大嫂,更是按着民间的规矩,哭起了七关。她坐在灵前靠着棺木,声音悲怆,一字一句,泣血锥心。
足足哭了一个小时,听得在场之人无不落泪:
“第一关,望乡关,望乡台上泪涟涟,亲人隔世难相见,春生老弟啊,一步一回头,再也回不到王家院……
第二关,鬼门关,阴风阵阵刺骨寒,孤魂独影过雄关,无人相伴多凄惨……
第三关,黄泉关,黄泉路远雾漫漫,步履蹒跚步步难,从此人间无牵绊……
第四关,饿鬼关,饥寒交迫苦难言,无茶无饭度难关,只愿阴差多照管……
第五关,夜叉关,夜叉狰狞把路拦,凶神恶煞难周旋,盼君平安过险滩……
第六关,金钱关,纸钱铺路过难关,莫让小鬼把路拦,金银傍身无苦难……
第七关,轮回关,轮回路上多辗转,愿君来世无病灾,福寿双全常相伴……”
卢大嫂的哭声,哀婉动人,每一关都诉尽了对逝者的不舍与祝福。灵堂内的悲痛气氛,被推向了极致。
葬礼定于两天后举办,王家坪的众人忙前忙后,各司其职。王泽与家人沉浸在悲痛之中,强撑着操办各项事宜,只盼能风风光光送王春生最后一程。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葬礼前的一个深夜。王家坪的山路上,竟悄然走来了一个身影,步履匆匆,神色诡异,在这素白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场新的风波,正悄然酝酿。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情,对于王家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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