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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休息好了好干活
    到处是人,像潮水一样涌动。

    穿中山装的干部,穿汗衫的工人,拖着麻袋的农民,背着画板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暖水瓶的小贩……所有人的脚步都很快,神色匆匆,仿佛都在追赶什么。

    广场边缘停着一排排三轮车,车夫们靠在车把上,大声吆喝着:“闸北!南市!徐家汇!”

    声音此起彼伏,像菜市场。

    还有自行车流,叮铃铃的车铃声连成一片,汇成一条银色的小河,从广场边流过。

    苏清风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礁石。

    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

    这是他习惯的方式。

    到一个陌生地方,先不急着行动,看看风向,看看人潮,看看哪条路是主干,哪条路是支脉。

    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临行前王所长给他的,上面记着上海种畜场的地址。

    嘉定县唐行公社。

    王所长说,那是上海市畜产品进出口公司的定点繁殖场,有从国外引进的安哥拉良种兔,毛质好,产毛量高。

    他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

    这个点,去嘉定的班车肯定没了。

    他得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再去。

    苏清风把本子收好,背了背背包,朝广场外围走去。

    他没坐三轮车。

    太贵,一块二起步,他舍不得。

    他沿着街边走,一边走一边看路牌和门牌号,寻找便宜些的招待所。

    走了二十多分钟,在一条稍僻静些的巷子里,他看见一家小旅社。

    门脸不大,牌子上写着“红旗旅社”四个红字,漆皮脱落了大半,斑驳得很。

    他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住宿?”老伯摘下眼镜,打量他。

    “单间。”

    “介绍信。”

    苏清风递过去。老伯看了看,又看看他,问:“东北来的?”

    “是。”

    “远呐。”老伯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一块五一晚,押金一块。住几天?”

    “先住一晚。”苏清风说,“明天再看看。”

    老伯点点头,收钱,开票,把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推过来:“206,上楼右转到底。厕所在走廊尽头,澡堂子下午四点到六点开放,过了点就没热水了。”

    苏清风接过钥匙,道了谢,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在低声抱怨。

    二楼走廊很窄,灯光昏黄,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他找到206,开门进去。

    房间比市里那家招待所还小些。

    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

    墙角有个铁皮脸盆架,架着个搪瓷脸盆,盆底有块红双喜的印花,磨得快看不见了。

    窗户临街,能听见下面巷子里隐约的人声和自行车铃声。

    苏清风放下背包,锁好门,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传进来的、属于陌生城市的嘈杂声。

    他脱了鞋,躺下,枕着背包,闭上眼睛。

    床板硬,枕头低,被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不是家,不是山里。

    但他太累了。

    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把他卷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苏清风就醒了。

    他先去公共洗漱间接了盆凉水,把头脸洗干净。

    镜子前,他用手指刮了刮下巴上的胡茬。

    该刮了,但没有刮胡刀。

    他想了想,算了,不讲究这些。

    下楼退房时,老伯正在吃早饭,一碗泡饭,一碟酱菜。

    见苏清风下来,他抬抬下巴:“这么早?”

    “去嘉定,请问,班车在哪儿坐?”

    老伯放下筷子:“嘉定?那可远,得去北区汽车站。你先坐13路无轨电车到天潼路,转65路到共和新路,那儿有去嘉定的长途车。”

    他看苏清风皱着眉,又补了一句,“要不你坐三轮车直接去汽车站,两三块钱。”

    苏清风谢过老伯,出门。

    他没坐三轮车,也没坐电车。

    他走着去的。

    一路问人,一路找路牌。

    上海的街道比他想象的复杂,七拐八绕的,不像东北城市那样横平竖直。

    但太阳是准的,他靠太阳辨方向,朝着西北方走。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见了北区汽车站的招牌。

    车站不大,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排着长队。

    苏清风排队买了去嘉定的车票,八毛钱。

    车是那种破旧的长途客车,比东北的班车还旧些,车窗玻璃裂了两块,用牛皮纸糊着。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抱着背包,等车开。

    车上的人不少,多是农民模样,带着竹筐、麻袋、活鸡活鸭。

    鸡在筐里咕咕叫,鸭伸着扁嘴往外探,被主人一巴掌拍了回去。

    车厢里弥漫着家禽特有的腥臊味,和上海早晨潮湿闷热的空气混在一起,黏稠得化不开。

    苏清风把车窗推开一条缝。

    车开了,慢吞吞地驶出车站,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看窗外,楼房渐渐矮了,密了,街道渐渐窄了,乱了。

    市区过去了,城乡结合部到了,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

    水稻田,蔬菜地,零星的村落,灰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丛中。

    这里和东北不一样。

    东北的地是黑的,庄稼是玉米、高粱、大豆,一望无际,像铺到天边的绿毯子。

    这里的地是青灰色的,庄稼是水稻、油菜、棉花,被河汊沟渠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镜子碎片。

    东北的天高,云淡,空气干爽。

    这里的天低,云厚,空气黏稠,像湿毛巾捂在脸上。

    苏清风不习惯这种黏稠。

    他把车窗又推开了些,让风更大一点地灌进来。

    风里有水田的腥气,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牲畜棚味。

    大约两个小时,车到了一个镇子。

    司机回头喊了一声:“唐行到了!下车的麻利点!”

    苏清风拎起背包,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是黄泥路,前两天下过雨,地面还没干透,踩上去有点软。

    他四处看了看,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