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光城,紫薇殿。
星光如水,流淌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璇玑仙子略显苍白的脸颊。
她指尖残留的星辉尚未完全散去,微微颤抖着拂过面前巨大的“周天星斗诛魔大阵”核心阵图。
阵图上,代表“千喉”本体的那团浓郁到刺目的污秽红光,已然彻底熄灭、消散,只留下边缘一圈圈缓缓平复的空间波动涟漪。
“阵基损耗三成七,星力储备消耗过半,三百六十处次级节点有轻微损伤,预计需十日方能完全修复。”她的声音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晰平稳,向帝座方向禀报,“但核心阵眼无损,杀伐真意经此一战,反有淬炼精进之象。”
旁边,墨翟面前的机关阵盘“咔哒”一声轻响,最后一道过载的符文齿轮复位。“虚空烬灭雷狱,烬灭神雷消耗殆尽,符基完好。空间扰乱场已平复,屏障修复中。监测到古骸星域边界空间结构有十七处永久性细微畸变,已标记,需后续以星力缓慢温养矫正。”他扶了扶额角,那里有一缕焦痕,是刚才阵盘超负荷运转时反噬所致。
帝座之上,徐凤年闭目凝神,玄衣沉静,仿佛刚才只手镇灭炼虚凶物的并非是他。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做得不错。此战,北斗未损一人,阵法根基犹在,便已足矣。”
他睁开眼,紫金色的眸光扫过殿下二人,落在璇玑身上:“诛魔阵经实战,可有所得?”
璇玑精神一振,略一沉吟,道:“回帝尊,此阵杀伐无双,然对主阵者神魂负荷极大,且布设繁复,需借七星之力,难以瞬息而成。若遇更擅袭杀、速度更胜‘千喉’之敌,恐有不及。臣以为,当精简阵纹,或可分作数座小型杀阵,彼此呼应,以求迅捷。”
徐凤年微微颔首:“可。你与墨翟斟酌,拿出章程。阵道一途,需在杀伐中砥砺,方得真章。”
他又看向墨翟:“‘烬灭神雷’符基,可能复刻?”
墨翟面露难色,苦笑道:“帝尊明鉴,那‘烬灭神雷’核心,乃是帝尊您亲自凝练的‘烬’力符文,蕴含一丝……难以言喻的终末道韵。臣之机关阵道,可布设雷霆之形,模拟其力场,却无法复现其神髓。此雷之威,八成在帝尊赐予的那道本源符文上。”
“无妨。”徐凤年神色不变,“能布其形,已属难得。那符文之力,本座日后自有他用。你且继续钻研,如何将此雷狱与‘虚空挪移’、‘空间锁缚’等阵结合,不求灭杀,但求困敌、扰敌,为大阵、为石岳他们,创造战机。”
“臣,领旨!”墨翟眼睛一亮,躬身应下。不求灭杀,但求困敌扰敌,这思路顿时开阔许多。
“紫胤。”徐凤年目光转向殿中某处虚空。
紫胤真人的虚影无声浮现,面色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悸。“帝尊,天枢监测有异。”
“讲。”
“其一,‘千喉’本体湮灭之地,残留怨煞与混乱法则正在被星力快速净化,然其最后一丝不甘之念,与吞噬黑洞所得之狂暴时空能量混合,形成了一小片极不稳定的‘混乱裂隙’,正缓缓吞噬周围星尘,恐有孕育新的、弱小污秽之风险。建议派遣‘破军’一部,携带‘净尘星光梭’前往,定时净化,以防不测。”
徐凤年略一思索:“可。着石岳办理,每月净化一次,持续三年。若裂隙扩大或生变,即刻来报。”
“其二,”紫胤真人语气更加沉重,“在‘千喉’彻底湮灭的刹那,天枢星力隐约捕捉到,有一股极其隐晦、极其遥远、却位阶极高的‘注视’,自不可测的虚空深处投来,其目标……似是古骸,更似是帝尊您。那‘注视’仅一瞬便消失,但其中蕴含的漠然与古老,令老道……心悸。”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璇玑与墨翟脸色微变。能让执掌天枢、窥探天机的紫胤真人说出“心悸”二字,那“注视”的主人,恐怕……
徐凤年眼中紫金色光芒流转,片刻后,归于深邃。“本座知晓了。是敌是友,是机缘是劫数,日后自见分晓。紫胤,加强对此类‘注视’的监测,但不必过度紧张,以免自乱阵脚。”
“老道明白。”紫胤真人虚影消散。
徐凤年目光落向殿外星空,那里,古骸星域正在北斗大军与星力网络的双重净化下,缓慢而坚定地褪去污秽与死寂,渐露新生星辰的微光。
“地心那‘印记’,战后可有变化?”他忽然问。
璇玑连忙道:“回帝尊,监测阵盘显示,‘印记’在‘千喉’湮灭后,有极其短暂的能量涟漪,其中心那道细微裂纹边缘,活性波动增强约三成,持续约一息后恢复平静。目前状态稳定,但……似乎对古骸地脉的‘死寂’影响,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减弱?”徐凤年眉梢微挑。
“是,监测数据显示,以地心空洞为中心,方圆万里内的地脉‘死寂’浓度,降低了约百万分之一。波动极其微弱,若非持续监测,几不可察。”墨翟补充道,调出监测阵盘的数据影像。
影像中,代表“死寂”浓度的暗色区域,在地心空洞附近,确实有那么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淡薄。
徐凤年凝视着那影像,指尖无意识地在帝座扶手上轻叩。是因为“千喉”的污秽本源被“印记”抹除,连带清除了部分与之纠缠的“死寂”?还是因为“烬”力的影响?亦或是……那“印记”本身,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
“继续监测,数据记录归档。没有本座法旨,任何人不得靠近地心空洞万里之内。”他最终下令。
“是!”
“另外,”徐凤年话锋一转,“之前因‘千喉’之事,推迟了周边势力的觐见之期。如今尘埃落定,可以重新发出了。以本座名义,邀白骨星‘枯骨殿’、腐沼星‘万秽教’、葬魂星‘幽魄宗’……等古骸周边,原骸骨魔宗附庸或有关联的十七家势力之主,三月之后,于摇光城觐见。告诉他们,过时不至,视同叛逆,北斗天军……自会上门‘拜访’。”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平淡,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璇玑与墨翟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谨遵帝尊法旨!”
这是要正式接手古骸星域,厘清周边,确立北斗在此的绝对统治了。那些势力,若识相归附,尚有转圜余地;若心存侥幸,或与“千喉”有染……北斗刚刚诛灭炼虚凶物的兵锋,正需试血。
“下去吧。阵法修复、古骸净化、觐见筹备,皆需抓紧。三月之内,本座要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焕然一新的古骸,以及……一个对北斗心怀敬畏的周边星域。”徐凤年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璇玑与墨翟躬身退出紫薇殿。
殿内重归寂静。星光流淌,映照着帝座上那玄衣如墨的身影。
徐凤年摊开手掌,那点紫金光芒浮现,其中的嫩芽虚影又长高了些许,三片叶子舒展,尤其是第三片叶子上那道清晰的灰意纹路,流转着玄奥的“终末”道韵。嫩芽轻轻摇曳,仿佛在呼吸,吞吐着冥冥中某种无形的“资粮”。
“千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幽深。一道炼虚中期的分身,三成本源,加上其本体大半,所蕴含的混乱、侵蚀、扭曲之道,以及吞噬黑洞得来的狂暴时空之力,还有最后被“烬”力连同“印记”抹除时,汲取到的那一丝更加清晰的“终末”道韵……尽数成了“道种”成长的养分。
他能感觉到,“道种”对“终末”的“亲和”与“渴望”越发明显。是因为“烬”力的本质,还是“道种”成长所需,又或者……两者皆是?
那“印记”中心的裂纹,活性增强……是福是祸?
还有紫胤所说,那来自不可测深处的、漠然而古老的“注视”……
徐凤年缓缓握拢手掌,紫金光芒隐没。玄衣之下,那股内敛的、仿佛能令星辰寂灭的威严,越发深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道种”初成,古骸在握,北斗之势渐起。无论是地心“印记”之谜,还是那可能的、来自更深处的“注视”,都无法动摇他分毫。
他需要的,只是时间。以及……更多的“资粮”。
目光投向殿外星空,那些即将前来“觐见”的势力,在他眼中,与刚才湮灭的“千喉”并无本质不同。
无非是,滋养“道种”的,下一批养分罢了。
与此同时,古骸星域之外,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正带着震惊、忌惮、贪婪、算计等复杂情绪,投向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短暂却恐怖大战的星空,投向那座悬浮于摇光城上、玄衣如墨的身影。
风暴虽歇,余波方兴。
暗涌,已悄然流转于星辰之间。
第一百七十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