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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丝毫不留情
    十月初十,清晨。

    细雪在黎明时分停了,天空呈现出西伯利亚冬季特有的、冰冷的铅灰色。

    鄂毕河两岸,汉军与准噶尔部的营地相隔五里,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炊烟袅袅升起,看起来平静如常。

    沈川的大帐外,巴图尔珘台吉带着二十余名亲卫策马而来。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华丽的狩猎装束:貂皮镶边的蒙古袍,鹿皮猎靴,腰间挂着镶嵌宝石的弯刀和角弓,马鞍旁挂着满满的箭囊。

    相比他,沈川的装束就简单得多,玄色箭袖猎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狼皮大氅,弓箭也是最普通的制式。

    “哈哈哈!沈国公,今日怎么有雅兴邀我狩猎?”

    巴图尔珘台吉翻身下马,声音洪亮,带着草原统治者特有的豪爽与隐约的优越感。

    他扫了一眼沈川的装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川微微一笑,走出帐门:“连日征战,心神俱疲,

    听闻大汗是草原上第一等的猎手,正好今日雪停,

    想见识见识,也松快松快筋骨,怎么,大汗不愿赏光?”

    “哪里的话!”

    巴图尔珘台吉大笑,拍了拍沈川的肩膀,这个动作有些用力,带着试探的意味。

    “只是没想到,你们汉人也懂狩猎。在你们中原,不都是圈起园子,放些驯鹿野兔,让贵族子弟骑着马追着玩么?”

    这话里的刺,在场众人都听出来了。

    几名准噶尔亲卫发出低低的笑声,而沈川身边的曹信、李玄等人则面色不变,仿佛没听见。

    沈川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中原确不如草原开阔,所以今日,正要向大汗请教真正的狩猎之道。”

    “好!”

    巴图尔珘台吉心情大好。

    在他看来,沈川这是在示弱,是在为三日后的谈判铺垫姿态。

    若能在这狩猎中彻底压过对方一头,谈判时自己的底气就更足了。

    “那就去北边的甘道夫斯荒原,那里地势开阔,常有麋鹿、狼群出没,是真正勇士试箭的地方!”

    “悉听尊便。”

    两队人马并辔而出,向北而行。沈川这边只带了李玄、索朗及十名亲卫。

    巴图尔珘台吉则带了二十余名最精锐的贴身护卫。

    双方看似随意,实则都在暗中观察对方的人手配置,武器状态、乃至马匹的精神。

    甘道夫斯荒原位于鄂毕河以北三十里,是一片广阔的苔原冻土地带。

    十月,这里已是冰雪覆盖,稀疏的耐寒灌木在雪中露出枯黑的枝干,远处有连绵的低矮山丘。

    天空阴沉,寒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细沙般刺痛。

    “就在这儿吧!”巴图尔珘台吉勒住马,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这地方够开阔,猎物踪迹一目了然,国公,咱们比比,看今日谁的收获多?”

    “恭敬不如从命。”

    沈川颔首。

    按照草原狩猎的惯例,也是巴图尔珘台吉有意显示气度,他提议:“既然是比试,带太多人反倒碍事,

    不如这样,你我各只带两名贴身护卫,其他人都在此地等候,如何?”

    这正是沈川等待的机会。

    “大汗豪爽。”他点头应允,随即转向曹信,“曹将军,你带人在此等候,照顾好大汗的护卫们。”

    曹信抱拳:“末将领命。”他眼神与沈川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巴图尔珘台吉也点了两名最信任的百夫长:“你们跟我来,其他人,在这儿等着,备好酒,等我们猎回肥鹿,烤了下酒!”

    “是!”

    最终,六人六马脱离大队,向荒原深处而去。

    沈川带着李玄、索朗。

    巴图尔珘台吉带着两名彪悍的准噶尔百夫长。

    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蹄印,延伸向苍茫的白色世界。

    起初半个时辰,众人只是缓辔而行,寻找猎物踪迹。

    巴图尔珘台吉不愧是老猎手,很快就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发现了新鲜的麋鹿蹄印和粪便。

    “看!是头大家伙!”

    他兴奋地压低声音,指着雪地上清晰的痕迹。

    “蹄印深,间距大,至少是头壮年公鹿,可能还有角,国公爷,咱们悄悄跟上去,看谁先得手?”

    “大汗请。”

    沈川示意他领路。

    六人下马,将马匹拴在避风的岩石后,徒步跟踪。

    雪很深,没过小腿,行走艰难。巴图尔尔珘台吉一马当先,身形矫健,在雪中移动竟比年轻人还灵活。

    沈川跟在他身后三步,李玄、索朗稍后,两名准噶尔百夫长则在最后。

    跟踪约一刻钟,绕过一处覆满冰雪的乱石堆,目标出现了。

    前方百步外,一头巨大的西伯利亚麋鹿正低头啃食雪下露出的苔藓。

    它体型壮硕,肩高超过七尺,头顶的角叉如王冠般展开,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威严而优美。

    鹿很警觉,不时抬头张望,鼻孔喷出大团白气。

    “好家伙……”

    巴图尔珘台吉眼睛放光,缓缓从背上取下角弓,抽出一支重箭。

    他伏低身体,借助石堆和灌木的掩护,慢慢向前摸去。

    沈川也取下弓,但动作比他慢。

    李玄和索朗则停在了二十步外,各自找好隐蔽位置。

    两名准噶尔百夫长见状,也停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们的汗王。

    这是草原的规矩,汗王狩猎时,下属不得抢功。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巴图尔珘台吉的狩猎技巧确实精湛。

    他在齐膝深的雪中移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麋鹿似乎察觉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转动耳朵,但并未立刻逃跑。

    二十五步。

    这是角弓最具威力的距离。

    巴图尔珘台吉在一丛枯灌木后停住,缓缓开弓。

    上等角弓在他手中弯成满月,箭簇稳稳对准麋鹿的肩胛要害。

    他全神贯注,呼吸平缓,眼中只有那个巨大的目标。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就是现在。

    在他身后三步,沈川也举起了弓——但弓口的方向,不是麋鹿。

    那是一张特制的军弩,弩身短小精悍,漆成黑色,弩箭的箭簇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劲弩早已上弦,藏在普通的弓袋里,此刻取出,只需瞄准。

    沈川的眼神冰冷如荒原的冻土。他看着巴图尔珘台吉宽阔的后背,看着那颗在皮帽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头颅,看着那专注拉弓的姿态。

    两个月的并肩作战,酒宴上的把酒言欢,战略会议上的激烈争论……

    所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如雪沫般消散。

    只剩下最纯粹的计算:角度、距离、风速、以及——

    时机。

    巴图尔珘台吉的手指扣在弦上,即将松开。

    沈川扣动了弩机。

    嘣——

    机簧弹动的闷响被弓弦释放的嗡鸣掩盖。

    一支重箭离弦射向麋鹿,几乎同时,一支更短更疾的弩箭从沈川手中射出,无声无息,直指巴图尔珘台吉的后心。

    “噗!”

    箭入血肉的闷响。

    巴图尔珘台吉身体剧震。

    他射出的箭偏了,擦着麋鹿的脖颈飞过,深深扎进雪地。

    麋鹿受惊,长嘶一声,腾跃而起,转眼消失在乱石后。

    但巴图尔珘台吉已顾不上猎物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一截箭簇……

    剧痛迟了一瞬才传来,然后是麻木,是力量的飞速流失。

    “你……”他艰难地转过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沈……沈川……”

    沈川已经扔掉了弩,迅速从箭囊中抽出一支普通羽箭搭在弓上,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与他无关。他甚至关切地向前一步:

    “大汗!你怎么了?”

    “你……你这……”

    巴图尔珘台吉想怒吼,想拔刀,但手臂已经抬不起来。

    毒药随着血液快速蔓延,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天旋地转。

    他看清了沈川眼中的冰冷——那不是关切,那是猎人看着掉入陷阱的野兽的眼神。

    “为……为什么……”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沈川蹲下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这片土地,只能属于汉人。”

    巴图尔珘台吉瞳孔放大,还想说什么,但鲜血已从口中涌出。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前扑倒,重重砸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沫。

    眼睛圆睁着,望着灰白色的天空,死不瞑目。

    几乎在巴图尔珘台吉中箭的同时,二十步外也响起了短促的搏杀声。

    两名准噶尔百夫长在看到汗王倒下的瞬间就反应过来,拔刀欲冲,但李玄和索朗更快。

    李玄从雪地中暴起,手中不是刀,而是一柄短柄铁锤。

    一锤砸在左侧百夫长的太阳穴上,颅骨碎裂的闷响被风雪声掩盖。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直接扑倒。

    索朗对付的是右侧百夫长。

    作为归化的鞑靼勇士,他太了解草原战士的战斗方式。

    他没有硬拼,而是侧身避开劈来的弯刀,同时手中猎刀精准地刺入对方腋下。

    那里是皮甲缝隙,直透胸腔。拔刀,再刺咽喉,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不到五次呼吸的时间。

    雪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巴图尔珘台吉伏在血泊中,两名百夫长一左一右倒在数步外。

    鲜血在白雪上迅速晕开,又迅速被低温凝固,变成暗红色的冰。

    沈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他走到巴图尔珘台吉的尸体旁,弯腰,伸手合上了那双怒睁的眼睛。

    “把他的尸体带回去,还有用。”

    “是。”李玄低声应道,目光扫过现场,“接下来……”

    “按计划。”沈川望向南方,那里是等待的双方护卫队,“曹信应该已经动手了。”

    他说的没错。

    就在荒原上箭矢离弦的同一时刻,三十里外等候的营地,变故骤生。

    曹信以“天寒,请诸位帐中饮酒取暖”为由,将二十名准噶尔护卫“请”进了临时搭起的厚实帐篷。帐中确实准备了热酒和烤肉,炭火烧得旺旺的。

    酒过一巡,曹信举碗:“诸位,这两月并肩作战,都是生死兄弟,来,敬兄弟们!”

    准噶尔护卫们不疑有他,纷纷举碗。

    就在碗沿碰到嘴唇的瞬间——

    帐帘被猛地掀开,二十名汉军火铳手出现在门口。

    “放!”

    “砰砰砰——”

    第一轮射击,就有十五名准噶尔护卫中箭倒地。

    剩下五人惊怒吼叫,拔刀欲战,但帐内空间狭小,汉军早有准备,盾牌手顶上前,长枪从盾隙刺出。

    战斗在三分钟内结束。

    二十名准噶尔护卫,全部倒在血泊中,无一活口。

    曹信放下滴血的刀,对亲兵道:“清理现场。”

    “是!”

    半个时辰后,沈川六人“返回”等候地。

    看到的是烧成灰烬的帐篷残骸,和曹信沉重的汇报。

    “国公爷,出事了!”曹信急奔而来,脸上带着悲痛和愤怒,“你们走后不久,一队身份不明的骑兵突然袭击,

    他们……他们烧了帐篷,杀害了大汗的所有护卫,我们拼死抵抗,才将他们击退,但……但护卫兄弟们……全部殉难了!”

    沈川勃然变色,看向巴图尔珘台吉“遗体”的方向——尸体已被简单包裹,放在马背上。

    “查!给我查清楚是什么人干的!”

    他转向“幸存”的几名汉军“伤兵”,厉声道:“立刻回报大营!封锁消息!还有,通知准噶尔大营,

    就说大汗狩猎时遭遇不明势力袭击,不幸罹难,我等正在追击凶手,怀疑是罗斯人干的!”

    “是!”

    一场天衣无缝的戏,在风雪中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