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双眼睛静静悬着,注视着他。
无有瞳孔,唯有眼白,纯白如两团凝固的月华。它们在幽暗里浮沉,忽远忽近,辨不出距离,亦量不清大小。
叶巡握紧刀柄,未动。
他不知这双眼的主人为何物,却能感知到;有物正在端详他。自上而下,自内而外,每一寸皆在被审视。
那感觉,如幼时夜行,总觉背后有物相随。回首,空无一物。再行,那感觉又至。
此刻便是那般感受。
放大了百倍。
“叶巡。”
黑暗中传来一道话音。
那声非自某一方向而来,而是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仿佛无数人齐声低语,又似一人立在他识海深处言语。
叶巡未应。
“你不惧?”那声音问道。
叶巡思量片刻。
“惧。”
“那你为何不颤?”
叶巡垂首,望向自己执刀的手。稳稳的,纹丝未动。
他亦不知为何。
分明畏惧,手却不抖。
“因你非是首次生惧。”那声音道,“你自幼便活在畏怖之中。”
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
微弱如萤。
光晕徐徐扩散,照亮了周遭。
叶巡看清了。
他立于一处极广袤的空间,阔至不见边际。四围皆是灰蒙蒙的雾霭,脚下是漆黑的岩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自身倒影。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终现形貌。
是一只巨大的蛛形之物。
不,非是蛛。
是无数蜘蛛叠垒相积,密密麻麻,层层堆叠,聚成一座山丘。每一只蜘蛛身上皆生着人面,那些面孔扭曲抽动,发出无声的尖啸。
而最顶端,便是那双纯白的眼眸。
“我即恐惧。”那物说道,“你心中所惧一切,皆是我。”
叶巡死死盯着那座蛛山。
掌心沁满冷汗。
他自幼最畏蜘蛛。
非是寻常的畏,是见之则浑身僵麻、动弹不得的惧。幼时居老屋,曾有一回夜半转醒,见枕畔趴伏着一只指节大小的蜘蛛,他声都发不出,硬生生在床上僵至天明。
苏晓后来知晓了,搂着他哄了许久。
可自那之后,每夜就寝前,他皆要将衾被抖上三遍。
“惧么?”恐惧之主问道。
叶巡未语。
他只是望着那些蜘蛛。
一只,两只,万万千千。
它们开始向下攀爬。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黑色潮水般向他涌来。
叶巡欲退,双足却如钉死在地。
那些蜘蛛爬至他足边,攀上他的腿,缠上他的腰,覆上他的胸腹。
他能觉出它们毛茸茸的步足,一下下,踩在皮肤之上。
他想嘶喊,喉间如被扼住。
一只蜘蛛攀上他的脸颊,趴在他眼前。
那张人面扭曲着,骤然开口:
“你惧死么?”
叶巡浑身剧颤。
那蜘蛛续道:“你惧死,惧死后再见不着你母亲,见不着你父亲。”
另一只爬上他耳畔:
“你惧你母亲死去,惧她候不到你归去。”
又一只抵上他额心:
“你惧你父亲已逝,惧这趟远行成空。”
诸声混杂,在他脑海中嗡嗡轰鸣。
“惧么?惧么?惧么?”
叶巡阖上了双眼。
那些声响犹在,愈来愈响,愈来愈嘈,如万千蚊蚋在耳畔嘶鸣。
他忆起儿时,每逢畏惧之际,苏晓便会拥住他,轻拍他的背脊,温言:
“惧便对了,不惧才是不寻常。”
他忆起红鲤曾言:
“恐惧是因在乎。愈是在乎,愈惧失去。”
他亦忆起父亲;
父亲惧什么?
他不知。
可他知,父亲独在底下,苦撑了十八载。
那些恐惧,他定也历经。
“睁开眼。”
一道声音倏然响起。
非是那些蜘蛛的,是另一道话音。
叶巡猛然睁目。
那些蜘蛛犹在,覆满他周身,密密麻麻。
可有一只手,自黑暗中探出,轻轻拂开了他脸上那只蜘蛛。
那手是温热的。
叶巡望见了一张面容。
是他自己的脸。
可非是如今的他。
是更年幼的他。
七岁的他。
那个曾捏泥人的孩童。
“你……”
“惧么?”孩童问道。
叶巡颔首。
孩童笑了。
“我亦惧。”他说,“惧父亲不归,惧母亲垂泪,惧独身一人。”
他伸出手,握住叶巡的手。
那手很小,很软,温温热热。
“可吾等不能永陷于惧。”
孩童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些蜘蛛开始自叶巡身上退离,爬向孩童。
“你作甚?”
孩童摇了摇头。
“代你挡一挡。”
蜘蛛覆满了孩童的身躯。他的面容开始扭曲,可他又在笑。
“你长大了,要去寻父亲。”
“这些惧,我替你担着。”
叶巡欲冲上前,却动弹不得。
他望着那个七岁的自己被蛛潮吞没,望着那张笑颜一寸寸消逝。
最终只余一语飘来:
“莫惧。”
蜘蛛退了。
自叶巡身上退下,自孩童身上散开,退回黑暗深处。
那座蛛山犹在,可那双纯白的眼眸,不再凝视他。
而是凝向他身后。
叶巡转身。
他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七道身影。
七岁的他,十岁的他,十五岁的他,十八岁的他;
尚有三位,他未曾见过。
那是他未来的模样么?
非是。
那是他若被恐惧吞噬,将会化作的模样。
“你的诸般恐惧。”恐惧之主的声音传来,“每一位,皆是你的一部分。”
叶巡望着那些人。
他们亦望着他。
七岁的他率先开口:“你惧我不够勇敢。”
十岁的他道:“你惧我撑持不住。”
十五岁的他言:“你惧我怨恨父亲。”
十八岁的他说:“你惧我来不及。”
未来那三位未曾言语,可他们的眼神,已然道尽一切。
叶巡静默良久。
而后他开口,声沉而稳:
“你们说得是。”
“我惧。”
“惧不够勇,惧撑不住,惧恨父亲,惧来不及。”
他凝视着那些人。
“可这些惧,非令我止步之由。”
“是催我前行之力。”
七岁的他笑了。
十岁的他笑了。
十五岁的他笑了。
十八岁的他笑了。
那三位未来的他,亦笑了。
他们逐一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叶巡肩头。
七岁的他道:“带着我。”
十岁的他道:“带着我们。”
十五岁的他道:“去寻他。”
十八岁的他道:“去接他。”
未来那三位未语,只是重重按了按他的肩。
旋即,他们碎了。
化作光尘,融入叶巡身躯。
与先前那些光尘一般。
与欲望的碎片一般。
与遗憾的碎片一般。
叶巡垂首,望向自己心口。
那枚玉佩,正泛着温润的光。
暖如母亲的手。
亦如此刻,诸般恐惧所遗的余温。
“你……”
恐惧之主的话音变了。
不再是那般低沉慑人的嗓音,而是另一种;
惊愕的,不解的。
“你……接纳了它们?”
叶巡抬首。
那座蛛山正在崩塌,无数蜘蛛向下坠落,那些扭曲的人面一张张溃散。
最顶端那双纯白的眼眸,亦渐渐褪去色泽。
“恐惧永不可诛灭。”恐惧之主的声音愈来愈弱,“然它可被……接纳。”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令我也……”
它未言尽。
那双眼眸,阖上了。
蛛山彻底倾塌,化作一地尘灰。
灰烬之中,有物莹莹发光。
叶巡走上前,俯身拾起。
是一枚碎片。
极小,指甲盖大小,纯黑之色,边缘却泛着柔光。
他握于掌心,能觉出一丝凉意。
可凉意之下,隐有温存。
与玉佩相类。
他将碎片收入怀中。
抬首。
眼前现出一扇新的门扉。
门呈灰色,与先前诸门皆异。
门上无字。
唯有一枚符号。
一枚叶巡识得的符号;
神狱行走的印记。
他父亲的印记。
叶巡心口一紧。
他快步上前,伸手推门。
门,开了。
内里非是黑暗,非是雾霭,非是他曾见的任何景象。
是一条路。
极窄的路,两侧是万丈深渊。路很直,延伸向目不可及的远方。
路的尽头,有一点微光。
极微弱,如风中之烛。
可叶巡辨出了那点光。
他在玉佩中见过。
在梦中见过。
那是父亲的气息。
他迈步,踏上那条窄路。
行出几步,他忽而顿足。
身后,传来一道话音。
很轻,很远,如隔着一重天地:
“叶巡。”
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非是他。
是那黑袍人;叶寂。
叶巡回首。
叶寂立于门边,未曾踏入。
“我只能送你至此。”他说,“前路,是你父亲所在之地。”
叶巡颔首。
“多谢。”
叶寂笑了。
“告知他,”他说,“另一个他,相候。”
叶巡转身,继续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
愈来愈快。
终是奔了起来。
那点光愈来愈近,愈来愈亮。
他终于看清了。
是一个人。
跪伏于地,垂着头,周身缠绕着粗重的锁链。
那些锁链墨黑如夜,粗若臂膀,一端缚着他,另一端延伸入无尽的黑暗。
叶巡缓步上前,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处。
那人未曾抬头。
叶巡望着他的手,他的肩,他的背脊。
那般熟悉。
又那般陌生。
他唇瓣微颤,喉间如被扼住。
良久,方挤出声音:
“爸。”
那人浑身剧震。
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面容,与他如出一辙。
只是更清瘦,更沧桑,眸中盛着他从未见过的物事;
极深极深的疲惫,极沉极沉的思念。
与此刻,徐徐涌出的泪。
“吾儿。”
叶凡开口,嗓音沙哑如粗砂磨铁。
“你来了。”
叶巡冲上前,跪倒在他面前,一把将他紧紧拥住。
叶凡被锁链捆缚,动弹不得,只能任他紧拥。
可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暖。
“长这般大了。”
叶巡将脸埋在他肩头,未语。
只是紧紧拥着。
那些锁链开始震颤。
黑暗深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息:
“欢迎莅临归墟。”
“叶巡。”
“我候了你十八载。”
叶巡抬首。
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眼眸。
尽数凝注于他。
(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