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章 庆典
    晨七时,叶巡被窗外的喧嚷声扰醒。

    他睁开眼,愣怔片刻,方想起今日是何日子;新纪元联合议会成立十周年庆典,全城休沐。龙门门口自三日前便搭起了台架,昨夜他归来时,彩灯已挂满枝头。

    起身盥洗,步出卧房。

    苏晓已在厨间忙碌,锅中粥米正沸,案板上咸菜切得细匀。她穿着那件洗至发白的旧围裙,发丝随意绾起,晨光自窗棂透入,轻轻笼着她周身。

    “醒了?”她回眸望了一眼,“粥将好,去唤小海起身。”

    叶巡行至客房门前,叩了两下。

    无人应答。

    他推开门;内里空空荡荡,被褥叠得齐整,人早已离去。

    “小海呢?”苏晓端粥出来。

    “不知,许是去了龙门。”叶巡于桌边坐下。

    苏晓将粥碗置于他面前,又端来一碟咸菜、两枚煮蛋。她在对面坐下,静静望着他用饭。

    叶巡低头啜粥,饮了几口,抬首。

    “妈,你不用?”

    “我等会儿。”苏晓笑了笑,“你先用。”

    叶巡望着她。

    十八年了,她依旧如此。每餐皆让他先动筷,自己总在最后。幼时懵懂,以为她不饿。后来方明,她是想将好的尽数留予他。

    “妈。”他放下汤匙。

    “嗯?”

    “今日庆典,你可去?”

    苏晓微微一怔。

    随即她摇头。

    “不去了。”她说,“人太多,挤得慌。”

    叶巡知晓她在说谎。

    她不去,是因那处会令她忆起太多旧事。龙门楼顶那片焦痕,她每年只去一回;便是叶凡离去那日。其余时辰,她从不愿近前。

    “那我也不去了。”叶巡道。

    苏晓凝视着他。

    “为何?”

    叶巡未语。

    苏晓伸手,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叶巡。”她声轻如絮,“你是薪火之子,今日须在众人面前亮相。你须去。”

    “可你……”

    “我无事。”苏晓截断他的话,“我在家候你归来。”

    她顿了顿。

    “你父亲当年,亦是从这般场合开始的。”

    八时半,叶巡立于龙门门前。

    人较他所想更多。广场上搭起偌大的台子,背景正是龙门那栋旧楼,楼顶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台下黑压压尽是人影;有着制服的,有穿常服的,有肩扛摄像器械的。

    小海自人丛中钻出,一把揽住他的肩。

    “怎才来?我候你半时辰了。”

    叶巡瞥他一眼:“你晨间跑去何处了?”

    “接人去了。”小海压低嗓音,“陈远来了,带着管控局几位大人物。凌霜阿姨让我先来知会你,今日许有记者要访你。”

    叶巡蹙眉。

    “访我作甚?”

    “你是薪火之子啊。”小海理所应当道,“叶凡之子,新纪元最负盛名的二代。”

    叶巡未再言语。

    他最厌的便是这称谓。

    “叶凡之子”。

    十八年来,他听过太多回。在学堂,师长这般介绍他;在外间,有人这般打量他;即便在龙门,那些老成员望他的眼神,亦总在寻觅叶凡的影子。

    他不是叶凡。

    他是叶巡。

    可似乎无人在意此事。

    庆典九时正始。

    先是诸位要员致辞;联合议会主席、龙门代表、管控局代表,逐一登台陈词。说的皆是佳话:新纪元十载,和平安定,繁荣昌盛,感念所有为此时代倾付之人。

    叶巡立于后台,听着那些话语。

    他想起判官的相片,想起那些牺牲的人们。他们听不见这些。

    而后是表彰环节。一批批人登台受奖,有龙门的,有管控局的,亦有寻常百姓。台下掌声阵阵,闪光灯咔咔作响。

    叶巡立在那儿,神思有些飘远。

    忽而,小海推了他一把。

    “到你了!”

    叶巡蓦然回神。

    台上,司仪正朗声介绍:“接下来,有请薪火之子——叶巡!”

    台下掌声响起。

    叶巡深吸一气,步上台去。

    灯光极亮,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立于舞台中央,望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首,忽而不知该言何物。

    司仪含笑问道:“叶巡,今日是你首度正式公开亮相,可有话想对众人说?”

    叶巡静默了两息。

    而后他开口,声朗而清:

    “我名,叶巡。”

    台下渐寂。

    “我父亲名叶凡。”他说,“十八年前,他立于此处,点燃了原初之火。”

    “我不记得他容貌。他离去时,我方满月。”

    台下愈发寂静。

    “可我知一事。”叶巡望向台下众人,“他行那些事,非是为让我成为‘叶凡之子’。”

    “他是为让所有人,皆能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故,我非‘叶凡之子’。”

    “我是叶巡。”

    “我会行我自己的路。”

    台下寂然数息。

    而后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两个,愈来愈多。

    终成一片连绵的声浪。

    小海在后台朝他竖起了拇指。

    叶巡未笑。

    只是转身,步下了台。

    庆典毕,叶巡被凌霜唤至办公室。

    “你方才那番话,说得不差。”凌霜坐于办公桌后,发较当年短了些,干练如旧,“可有人不悦。”

    叶巡蹙眉。

    “何人?”

    “几位老辈。”凌霜道,“他们觉你当多言些关于你父亲的事,多强调传承。如今外间有些议论,说你对你父亲……不够敬重。”

    叶巡未语。

    凌霜凝视着他。

    “叶巡。”她开口,“你可知那些人为何如此在意你对叶凡的态度?”

    叶巡摇头。

    “因他们是靠着‘叶凡’此名活下来的。”凌霜说,“十八年前那场死战,逝者太多。活下来的人,需一位英雄,需一个名字,需一件令他们觉得‘值得’的寄托。”

    “你父亲便是那个名字。”

    “故他们对你有期盼。”

    叶巡静默片刻。

    “可我不是我父亲。”他说。

    “我知晓。”凌霜颔首,“可有些事,非是你不愿,便能不做的。”

    她站起身,行至窗边。

    “你知红鲤为何这些年始终留在龙门么?”

    叶巡微怔。

    “因候我父亲?”

    “因候你。”凌霜转身望向他,“她信你父亲未死,信有一日你会去寻他,信那时需有人助你。”

    叶巡死死盯着她。

    “我父亲……当真未死?”

    凌霜沉默。

    良久。

    而后她开口:“我不知。可红鲤能感知到他。”

    叶巡心口一紧。

    “在何处?”

    “她说不出确切位置。”凌霜摇头,“可她说,那地方极深,极暗,无有时间流逝。”

    她顿了顿。

    “似神狱。”

    午后三时,叶巡立于龙门楼顶。

    那片焦痕犹在。

    他蹲下身,伸手轻抚。

    凉的。

    与晨间一般无二的凉。

    小海立在旁侧,未语。

    过了许久,叶巡站起身。

    “小海。”

    “嗯。”

    “我想去罗睺谷。”

    小海一怔。

    “此刻?”

    “非是此刻。”叶巡望向远处那片海,“但很快。”

    小海望着他。

    “你决意了?”

    “决意了。”

    小海静默数息。

    而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随你去。”

    叶巡转首望他。

    “你……”

    “莫废话。”小海截断他,“我父亲逝世,是你父亲救的我。我这条命,早是叶家的了。”

    他拍了拍腰间佩刀。

    “再者,我也想去瞧瞧,那地方究竟是何模样。”

    叶巡凝视着他。

    凝视良久。

    而后他伸出手。

    小海稳稳握住。

    两只手,在楼顶的长风之中,握得极紧。

    夜里,叶巡归家。

    苏晓仍在厨间,锅中炖着汤,香气盈满屋室。她见叶巡归来,微微一笑。

    “归来了?”

    “嗯。”

    “可饿?汤将好了。”

    叶巡走上前,自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苏晓身形微僵。

    “怎么了?”

    叶巡将脸埋在她肩头。

    “妈。”

    “嗯。”

    “我想去寻父亲。”

    苏晓的身子彻底僵住了。

    厨间寂然数息。

    唯余锅中热汤咕嘟轻响。

    而后苏晓开口,声极轻:

    “何时?”

    叶巡抬起首。

    “很快。”

    苏晓转过身,凝视着他。

    凝视许久。

    而后她伸出手,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叶巡。”

    “嗯。”

    “你与他……真像。”

    她笑了。

    笑得很轻,眼眶却泛了红。

    “去吧。”

    叶巡怔住。

    “你……不拦我?”

    苏晓摇头。

    “拦不住。”她说,“你父亲当年离去时,我也拦过。无用。”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物。

    是一只极小的布囊,旧旧的,边角皆已磨出了毛边。

    “此乃你父亲留予你的。”她说。

    叶巡接过,展开。

    内中是一张相片。

    他满月那日的相片。

    背面那行字,他早已熟稔:

    “待我归来。……爸爸”

    他看过无数遍。

    可此番,他留意到相片下还压着一物。

    一枚小小的手印。

    他的手印。

    满月那日拓下的。

    叶巡握着手印,指节微微发颤。

    “他一直带着此物。”苏晓轻声道,“十八年。”

    叶巡未语。

    只是将手印紧紧握在掌心。

    窗外,月华已上。

    很圆。

    很亮。

    映着这对母子。

    映着那张十八年前的相片。

    映着一段即将启程的远途。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