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踏出罗睺谷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并非他进入时的那片雾区;他自另一条路出来。七位议员以最后的力量,将他直接送到了青藏高原边缘一处无名的山口。
脚下是深厚的积雪,远处可见零星的灯火。
他立在那儿,大口呼吸着凛冽的空气。罗睺谷内并无真实的空气,只有令人窒息的虚无。三日;或十三日,或许更久;他终于出来了。
掌心的五色纹路中,沉溪的意识轻轻波动:
“这便是外间的世界?”
“嗯。”
“好冷。”
叶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习惯便好。”
他掏出手机;竟还有余电。屏幕显示着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日期是他进入后的第五天。
五日。
非十三日。
他在那片虚空中感觉度过了漫长岁月,外界却只流逝了五日。
第一条消息是苏晓发的,三日之前:
“叶巡会笑了。等你回来看。”
附着一张照片。叶巡躺在婴儿床里,小嘴咧开,眼眸弯作两弯月牙。
第二条是凌霜发的,两日前:
“判官手术成功,醒了。说等你回来喝酒。”
第三条是红鲤发的,一日前:
“归墟回廊有异动。摆渡人那个代号,我查到些线索。见面详谈。”
叶凡逐条看完。
最后一条,发自十分钟前。
陈远发来的:
“沉渊的遗体寻获了。在罗睺谷入口三公里外。我们已运回。”
叶凡凝视着那行字。
沉渊的遗体。
可他在归零壁垒内,亲眼见到了沉渊的尸身。
那具被运回的尸体,从何而来?
三小时后,叶凡立于国际管控局的地下停尸房中。
陈远在侧,面色沉郁。他指向三号冷柜:
“在这里。”
叶凡拉开了冷柜。
内里躺着一个男人。
身着洗至发白的旧风衣,面容清瘦,双目紧闭。与他在归零壁垒中所见的那具尸身,一模一样。
不,并非完全一样。
这具遗体的锁骨下方,没有那个针孔。
叶凡翻开他的衣领。
肌肤干净。
空无一物。
“如何发现的?”他问。
陈远道:“三日前,有人匿名致电管控局总台,称在罗睺谷入口三公里外发现一具尸体。巡逻队赶去,便寻到了。”
“死因?”
“法医鉴定,心脏骤停。”陈远顿了顿,“但遗体被发现时,姿态颇为怪异。”
他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沉渊仰面躺在雪地中,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手指微微弯曲,仿佛曾紧握某物。
“手中原有东西?”
“没有。”陈远说,“但手指的形态,像是曾握持某物,后被取走了。”
叶凡凝视着那张照片。
沉渊死前握着什么?
铭牌?
可铭牌在归零壁垒那具尸身手中。
除非;
“陈远。”他开口。
“嗯。”
“管控局的监控系统,能否调取十六年前鬼域任务当日所有的通讯记录?”
陈远一怔。
“可调取,但那些档案早已封存,”
“设法调出。”叶凡望着他,“沉渊临死前说,内鬼‘在你们中间’。”
“非是龙门,亦非新黎明。”
“是管控局内部。”
陈远脸色骤变。
午后三点,叶凡回到荔城。
他未去医院,也未归家。他去了海边。
红鲤坐在那块礁石上,背对着他,望着大海。刀横于膝,刀柄上那块玉佩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叶凡攀上礁石,在她身旁坐下。
“查清了?”红鲤未回头。
“嗯。”
“是谁?”
叶凡静默数息。
“十六年前鬼域任务当日,有一条加密通讯自管控局总部发往一个新黎明控制的境外账户。”
“内容为何?”
“仅四字:‘渡船可沉’。”
红鲤转过头来。
“何意?”
“意为,”叶凡说,“有人提前知晓‘渡船’任务必败。有人故意让沉渊带着那十五人赴死。”
“那人是谁?”
叶凡未答。
他只是自衣袋中取出一张照片,递给红鲤。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立于海边,面朝苍茫。身形很高,瘦削,穿着一件深色风衣。
与沉渊那件颇为相似。
但此人非是沉渊。
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日期:十六年前的七月十四日。
鬼域任务开启前的最后一日。
“这是……”
“‘暗礁’最后一任组长。”叶凡说,“代号‘沉渊’的那位。”
红鲤盯着照片。
“可沉渊并非,”
“沉渊是组长,但这个代号,非他一人独用。”
叶凡指向照片上的背影。
“‘暗礁’成立之日,有两个‘沉渊’。”
“一个为明面上的组长,负责带队执行任务。”
“一个为暗中的影子,负责……清理。”
红鲤怔住了。
“故而那个内鬼;”
“是另一个沉渊。”叶凡说,“十六年前,他向新黎明发出了那条消息。十五人死于鬼域,真正的沉渊活了下来,查了十六年,最终查到之人;竟是他自己。”
“另一个自己。”
红鲤沉默了许久。
海风猛烈,吹乱了她的发丝。
“那个影子沉渊,”她问,“而今在何处?”
叶凡望向远处的海面。
“在归零壁垒之内。”
“他杀了真正的沉渊?”
“非是杀害。”叶凡说,“是替换。”
“真正的沉渊入内寻他,欲同归于尽。但他未死,真正的沉渊死在了里面。”
“而后他将真正的沉渊的遗体运出,置于三公里外,让人发现。”
“为何如此?”
“因他想让所有人相信,死去的是他。”
红鲤明白了。
“他想……”
“他想换一个身份。”叶凡说,“真正的沉渊已死,影子沉渊便可借其身份,光明正大地存活于世。”
“存活下去,意欲何为?”
叶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望向海面上那轮缓缓沉落的夕阳。
“红鲤。”
“嗯。”
“你此前所查;摆渡人代号之事,有何发现?”
红鲤静默片刻。
“初代守碑者沉入祭坛前,曾留下一句话。”
“何言?”
“他说……”
红鲤顿了顿。
“‘当两个我同时显现,真正的渡者方会归来。’”
叶凡转过头。
“两个我?”
“两个摆渡人。”红鲤说,“一个是守在生死叠界的渡者,另一个是,”
她未言尽。
但叶凡已然明了。
一个是红鲤。
另一个,是归零壁垒中那个黑袍人。
那个“另一个自己”。
傍晚,叶凡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厨房传来炒菜的声响。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播放着动画片。
苏晓自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叶凡走进厨房,自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苏晓微微一怔。
“怎么了?”
叶凡将脸埋在她的肩窝,没有说话。
苏晓也未再问。她只是继续翻炒着锅中的菜肴,任由他就这般静静拥着。
锅中热气咕嘟升腾。
抽油烟机低声嗡鸣。
窗外,暮色渐浓。
用饭时,叶巡醒了。苏晓走入卧室将他抱出,安置在婴儿椅中。小家伙方醒,眼眸尚未完全睁开,小嘴蠕动着,似在寻觅食物。
叶凡望着他。
五日未见,仿佛长大了一些。脸颊丰润了些,眼眸也愈发明亮有神。
“他今日会翻身了。”苏晓说。
叶凡一怔。
“当真?”
“当真。午后将他置于床上,他自己翻了过去。”
叶凡低头注视着叶巡。
小家伙恰也正望着他。
四目相对。
叶巡的小嘴咧开,露出粉嫩的牙床。
笑了。
叶凡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很软。
很暖。
依旧是他此生触碰过的最柔软、最温暖的存在。
“叶巡。”他轻声唤道。
小家伙望着他,眼眸亮晶晶的。
而后他开口,发出一声含混的稚音:
“啊……吧……”
苏晓笑了。
“他在唤你。”
叶凡没有说话。
只是凝视着那张小小的脸庞。
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又飘起了雪。
雪花细细碎碎,落在窗玻璃上,很快便融化了。
叶凡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夜色。
罗睺谷仍在彼处。
黑袍人亦仍在彼处。
另一个沉渊,不知所踪。
但此刻,他在这里。
在这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客厅里。
对面坐着他的妻子。
身旁躺着他的儿子。
锅中还温着未尽的汤羹。
窗外,雪落无声。
(第1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