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方舟一号”指挥大厅。
全息地图上,原本连成火海的红点,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冰封协议第一阶段完成!”
汪韬盯着屏幕,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尖锐,“全球2840个启明专用码头,三万六千个智能集装箱,内置的液氮微循环系统已经全部强行满载开启!”
“这种集装箱的设计,原本是为了运输精密生物药剂。”王海冰在一旁快速补充干货,“我们在夹层里预埋了高压真空绝热层。当指令下达,内置的压电阀门会瞬间击碎液氮罐的物理密封。这不是普通的降温,这是物理隔绝热力学反应。”
“萧长天在物料里掺杂了微量的纳米铝热剂。”陈墨推了推眼镜,指着一段正在被解析的代码,“他的逻辑是通过篡改集装箱的温控传感器数据,让后台认为箱内温度极低,从而关闭散热系统,利用集装箱自身的隔热性,制造内部的热堆积,最终引发铝热剂的化学自燃。”
“这是一场典型的数据驱动的物理纵火。”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已经变回蓝色的图标。
“想用热量烧毁我们的实物账本,那我就把所有的热量,全部变成死物。”
危机虽然暂时被压制,但副作用接踵而至。
“老板,新的麻烦!”顾盼指着能源监控表,“强行开启冰封协议,我们的天眼卫星电量消耗速度提升了400%!为了维持全球几万个节点的激光指令同步,卫星的核电池正在超负荷输出!”
“更要命的是,那些被冰封的集装箱,虽然火灭了,但里面的精密芯片、特种钢材,在零下196度的超低温下,会发生低温脆断!”
这是一个极其阴毒的“连环套”。
萧长天算准了:你不救,货会被烧掉;你救了,极低温会毁掉货物本身的物理结构。
无论林远怎么选,这批价值数千亿的全球物资,似乎都注定要变成废铁。
“不能一直冻着。”林远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正盯着那个“钓鱼小男孩”涂鸦出神的陈墨。
“陈老师,有什么办法能分层降温?”
陈墨转过头,眼神清亮:“有,但需要借用麦克斯韦妖的逻辑。”
陈墨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集装箱的横截面。
“我们不需要冷冻整个箱子。”
“我们要利用智能蒙皮上的热电偶阵列。”
“老板,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方舟一号底层用的那套冷热交换协议?”
“我们要给每一个集装箱发出一组高频开关指令。每秒钟开关液氮阀门三千次!”
“为什么要这么快?”顾盼不解。
“为了实现动态温度平衡!”陈墨解释道,“我们让热量只在集装箱最外层流通,形成一个绝对零度的冰壳,锁死外来的氧化指令。”
“而箱体内部,利用光子芯片产生的微量余热,维持在一个恒定的、不至于产生脆断的5摄氏度。”
“这就像是在火场里,给每个人穿上一件带空调的防弹衣。外面是烈火,中间是冰层,最里面是活人。”
“但这需要极高的计算精度。”汪韬打断道,“全球三万个箱子,每个箱子的环境温度、湿度、光照都不一样。我们需要在每一毫秒内,为这三万个节点分别计算出三万套不同的开关脉冲序列。”
“盘古现在的负荷已经到95%了,它算不过来!”
林远突然转过头,看向那台被“入侵”的终端。
那个钓鱼的小男孩图案,还在微微闪烁。
“它能算。”
林远指着屏幕。
“那个赛博幽灵,他不仅能黑进我们的系统,他还能利用方舟一号散发出的废热波纹。这意味着,他的算法架构,天生就是为了处理热力学统计数据而生的。”
林远坐在终端前,再次画了一个“风筝”。
【我们需要算力支持,帮我稳住那三万个保险栓。】
一秒。
三秒。
十秒。
屏幕上的风筝突然断了线,变成了一只向着南极飞去的“极地燕”。
紧接着,一组极其精简、效率比“盘古”高出整整三个量级的算法包,顺着那条神秘的“热辐射通道”,强行灌入了方舟一号的主控系统。
“天哪……”汪韬发出一声惊叹,“这代码……它不是在算数学,它是在编织物理法则!”
随着这组算法的介入,全球三万个集装箱的告警灯,瞬间从红色转为平稳的蓝紫色。
温度,被死死地锁在了临界点上。
“老板,那孩子发来了一段坐标。”
陈墨敲击键盘,将“极地燕”留下的最后一段乱码翻译出来。
坐标指向:南极洲,沃斯托克湖地下两千米。
“在那里,藏着什么?”林远问。
“那里有一台母机。”
陈墨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它是拉普拉斯妖的最初版本,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绝对零点算力的节点。”
“萧长天之所以能通过逻辑塌缩攻击我们,是因为他掌握了这台母机的一部分接口。”
“而你的儿子……”陈墨顿了顿,神色复杂,“他似乎正躲在那台母机附近的某个信号盲区里。”
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年萧若冰一直音讯全无。
她带着孩子,躲在了这个世界上最冷、最偏僻、也最危险的角落,在与那个试图吞噬世界的“数字怪兽”进行着肉搏。
“他不仅是在帮我,他是在向我求救。”
林远站起身,看着舷窗外深蓝色的太平洋,目光穿越了数千公里的风暴。
“萧长天想要毁掉全球的实物账本,只是为了掩护一个更大的动作。”
“什么动作?”顾盼问。
“数字大湮灭。”
林远指向南极的方向。
“他要利用这次逻辑塌缩产生的冗余算力,强行激活南极地下的那台母机,让它向全球电网发起一次电磁反馈冲击。”
“一旦成功,全球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我们的方舟一号,都会因为逻辑自洽失败而产生真实的物理短路。”
“到时候,世界将退回石器时代。”
“我们不能坐船去,太慢了。”林远看向王海冰,“我们的天穹号,能飞到南极吗?”
“飞过去没问题,但降落不了。”王海冰摇头,“南极现在的极夜环境,风力超过14级。而且,由于大范围的磁场紊乱,常规的电子导航已经失灵了。”
“还有那两千米厚的冰层。”顾盼补充道,“普通的钻机根本打不透那里的远古坚冰。”
林远沉默了片刻。
“既然常规的去不了,我们就用不常规的。”
“王海冰,去把那台封存了半年的热核钻探机器人拉出来。”
“汪韬,我需要你在天穹号上加装惯性激光导航系统。不靠卫星,靠星星!”
“陈老师,你留在方舟一号,守住这个大脑。只要算力本位还在,我们就没输。”
林远转过身,从保险箱里取出了一件从未穿过的特种作战服。
这件衣服由江钢最新的“海狼合金”纤维织成,能抵御零下百度的严寒和强烈的宇宙射线。
“老板,你要亲自去?”张强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儿子。”
林远戴上全封闭式的“天眼”头盔,声音在合成器的作用下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而且,我得去亲手把那台发疯的机器,彻底断了电。”
三个小时后,“天穹”号巨大的垂直起降引擎在公海上掀起了一圈白色的巨浪。
黑色的机身如同一个幽灵,冲入了云层,向着南极点急速掠去。
而在机舱内。
林远通过面罩的抬头显示器,看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在距离南极洲边缘五百公里的海域。
雷达上显示那里是一片虚无。
没有海,没有冰,只有一团正在疯狂吞噬所有电磁波的“数字黑洞”。
“那是拉普拉斯妖的物理防御阵列。”王海冰在副驾驶位上,手指如飞,“它利用了海水的温差和盐分,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大气波导陷阱。”
“如果我们直接飞进去,飞机的飞行控制系统会因为接收到无数个虚假的地面高度信号而失控坠毁。”
“它在欺骗我们的重力感应。”
林远紧紧握住操纵杆,感受着机身传来的剧烈抖动。
“既然它喜欢玩影子。”
“那我们就闭上眼睛飞。”
林远猛地按下了面板上的一个黑色开关。
“关闭主控电脑。”
“切断所有外部传感器。”
“切换至盲飞模式。”
“老板!你疯了?!”王海冰惊呼,“在14级狂风里盲飞?我们会撞在冰山上的!”
“相信天璇的物理本能。”
林远盯着面前那个由陈墨临行前交给他的、纯机械结构的“离心陀螺仪”。
这台机器没有代码。
它的运行,只遵循最基础的物理惯性。
在那漆黑、混乱、充满了干扰信号的南极夜空中。
“天穹”号像是一片孤独的羽毛,完全不理会外界的任何勾引与威胁,死死地咬着那根由地球引力定义的中轴线。
五个小时后。
在一片白茫茫的、足以撕裂一切的暴风雪中心。
“天穹”号在雷达完全失效的情况下,凭借着极致的物理平衡,硬生生地降落在了一片坚硬如铁的冰原上。
舱门打开。
零下六十度的极地寒风卷着碎冰,瞬间灌满了机舱。
林远走下舱门。
他看到。
在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一个巨大的、蓝色的光柱,正从冰层的深处喷薄而出,直插云霄。
那是“母机”正在疯狂输出算力的标志。
而在光柱的边缘。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穿着一件宽大的、极不合身的防护服,背对着风雪,在那坚硬的冰面上,用一个简陋的发射器,拼命地向着天空打着信号。
那是风筝的信号。
林远摘下面罩,眼眶在瞬间变得滚热,却又被寒风迅速封冻。
“小晨……”
他迈开步子,向着那个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身影,狂奔而去。
而在他的身后。
沉寂了许久的东和财团标志,在一架破冰而出的潜艇塔台上,悄然升起。
一场横跨两代人、涉及到全球秩序终极定义的“父子与财阀”的混战。
在这片最纯净的白地上正式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