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在归化城又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天不亮就起,带着阿史那·恩,骑马从一个部落赶到另一个部落。草原上没有路,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场和偶尔出现的羊群。他们就在这无边的绿海中穿行,从一个毡房到另一个毡房。
阿史那·恩虽然才十二岁,骑术却已经很好。他跟秦风并肩而行,偶尔指点方向,偶尔替秦风翻译那些听不懂的狄人土语。
“秦叔叔,咱们今天去哪个部落?”
“赤木部。”
“赤木部……”阿史那·恩想了想,“他们首领叫赤木勒,是个倔老头。去年还不肯来归化城见我。”
秦风道:“今年会肯的。”
阿史那·恩道:“为什么?”
秦风道:“因为今年是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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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木勒果然是个倔老头。
他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坐在毡房里,看着秦风进来,既不起身,也不让座。
“你就是那个大靖的摄政王?”
秦风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
“是。”
赤木勒道:“你来做什么?”
秦风道:“来看看你。”
赤木勒哼了一声。
“看我?我看你是来劝我归顺的。”
秦风道:“是。”
赤木勒道:“我不归顺。我们赤木部在草原上放牧三百年,没归顺过任何人。”
秦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老首领,你这辈子,打过多少仗?”
赤木勒一愣,想了想。
“数不清了。年轻时候,每年秋天都要打仗。跟别的部落抢草场,跟大靖抢边关。”
秦风道:“死了多少人?”
赤木勒沉默了。
秦风道:“你那些儿子,活下来几个?”
赤木勒的脸色变了。
他有六个儿子,活下来的只有一个。那一个,还断了一条胳膊。
秦风站起身,走到毡房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草原。
“老首领,你看看外面。”
赤木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毡房外,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笑声清脆。几个女人坐在一旁,一边挤羊奶一边说话。远处,一个年轻人正赶着羊群回来。
秦风道:“你希望你的孙子,将来也跟你一样,每年秋天去打仗吗?”
赤木勒没有说话。
秦风回过头,看着他。
“我来,不是要你们赤木部归顺我。是要你们归顺太平。从今往后,你们的羊群可以安心吃草,你们的儿子不用上战场,你们的孙子可以去学堂念书。你活了七十年,打了五十年仗。你的孙子,可以不用再打了。”
赤木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秦风面前。
“年轻人,你叫什么?”
“秦风。”
赤木勒点点头。
“秦将军,我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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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草原上最大的三十六个部落,全部归顺朝廷。
秦风没有逼他们,也没有用任何手段。他只是走遍了每一个部落,跟每一个首领谈话。谈的不是条件,不是利益,而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打了一百年,够了。
最后一场集会上,三十六个部落的首领聚在一起,当着秦风的面,歃血为盟。
盟约只有一条:从今往后,草原与大靖,永不相犯。
秦风在归化城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所有部落的名字。碑文是阿史那·恩写的,只有四个字——
“天下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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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归化城那天,阿史那·恩来送他。
这一个月,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跟着他跑遍了草原,替他翻译,替他传话,替他和那些部落首领周旋。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首领了。
他站在城门口,眼眶红红的。
“秦叔叔,你还会来吗?”
秦风蹲下,看着他。
“会。我还会来的。”
阿史那·恩道:“那我等你。”
秦风道:“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管着这些部落。有难处,就派人去京城送信。”
阿史那·恩点头。
“我知道。”
秦风站起身,看着他。
“阿史那·恩,你是个好孩子。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会为你骄傲的。”
阿史那·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秦风拍了拍他的肩,翻身上马。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史那·恩还站在那里,冲他挥手。小小的身影站在城门口,像一棵刚种下的小树。
他身后,是归化城的城门,是那些归顺的部落,是这片他花了三年时间,终于安定的草原。
秦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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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时,已经是秋天了。
城门口的银杏叶黄了,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叶子飘落,铺了一地金黄。
秦风策马走过,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陛下在城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明黄的常服,站在那儿,像一棵树。身后是巍峨的城门,头顶是澄澈的蓝天,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走近。
秦风下马,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
陛下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描过,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瘦了。”
秦风道:“没事。”
陛下道:“我有事。”
秦风愣了愣。
陛下道:“我想你。”
秦风握住她的手。
“我也是。”
她的手有些凉,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捂热。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秋风从城门口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从他们身边飘过。
良久,陛下道:“走吧。回宫。”
秦风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走进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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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路上,秦风把草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阿史那·恩,说到那些部落首领,说到那块碑。
陛下听完,沉默了很久。
“天下归心。这碑立得好。”
秦风道:“是那些部落自己愿意的。”
陛下道:“没有你,他们不会愿意。”
秦风摇头。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陛下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秦风,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觉得,这江山,是你替我打下来的。”
秦风道:“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大哥,二哥,还有那么多将士。”
陛下道:“但他们都是跟着你的。”
秦风沉默。
陛下道:“所以,我要谢谢你。”
秦风道:“谢什么?”
陛下道:“谢谢你给了我太平。”
秦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也谢谢你。”
陛下愣了愣。
“谢我什么?”
秦风道:“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陛下笑了。
那笑容比秋天的阳光还要温暖。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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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秦风坐在御书房,陪陛下批阅奏折。
奏折堆成山,她一本一本看,他一本一本帮她批。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秦风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陛下抬头看他。
“想什么呢?”
秦风道:“想这些年的事。”
陛下道:“想明白了?”
秦风道:“想明白了一点点。”
陛下道:“说说。”
秦风想了想。
“以前,我觉得活着是为了活。每天练功,打仗,完成任务,活着就行了。后来,我觉得活着是为了报仇。再后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我觉得活着是为了有些人。”
陛下看着他,眼中闪过温柔。
“哪些人?”
秦风道:“你,大哥,二哥,公孙灵,小宝,还有那些百姓。”
陛下笑了。
“还有呢?”
秦风想了想。
“还有阿史那·恩,还有归化城那些人。”
陛下道:“还有呢?”
秦风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还有……这天下。”
陛下点头。
“对。这天下。”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案上,落在两人身上。那些堆成山的奏折,那些写不完的字,那些操不完的心,在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一起。
重要的是,他们都活着。
重要的是,这天下,终于太平了。
远处,更夫的声音再次传来。
“平安无事——”
秦风握住陛下的手。
陛下靠在他肩上。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慢慢熄灭了。月光取而代之,照亮了整个屋子。
就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