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从归化城回来的路上,遇上一场大雨。
雨下得很大,瓢泼一般,打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找了个山洞躲雨,一躲就是一整天。
秦魇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嘟囔道。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秦风道:“快了。”
秦魇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秦风笑了。
“每次都灵。”
秦魇撇嘴,不再说话。
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在岩壁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秦风靠着石壁,听着外面的雨声,有些出神。
这次去归化城,是去处理狄人那边的事。阿史那·烈死了,新狼主上位,派人来请秦风过去商议边境互市的事。秦风去了,谈了三日,把互市的规矩一条条敲定。新狼主年轻,比阿史那·烈好说话,但也比阿史那·烈难缠。临走时,他送了秦风一匹白马,说是草原上最好的马。
秦风推辞不受,他坚持要送。
“秦将军,这匹马你收下。将来咱们两家,就像这匹马一样,跑得长远。”
秦风只好收下。
此刻那匹马就拴在山洞外的一棵老松树下,披着蓑衣,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
秦魇回头看了一眼,道:“那匹马不错。”
秦风点头:“是不错。”
秦魇道:“比我的马好。”
秦风道:“你想要,给你。”
秦魇撇嘴:“不要。人家送你的,我要什么。”
秦风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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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天边露出一线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色。山林被雨水洗过,格外清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们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走了三天,终于到了铁门关。
韩遂在城门口等着,见他来,笑了。
“王爷,又路过?”
秦风下马,抱拳道。
“韩将军,好久不见。”
韩遂道:“是好久不见了。走,进城说话。”
两人并肩走进城门,秦魇牵着马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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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关比几年前热闹多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秦风走在街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他还记得几年前第一次来铁门关时的情景。那时街上冷冷清清,店铺关了大半,百姓脸上都带着愁容。如今却是另一番景象。
韩遂道:“托王爷的福,这几年太平,生意好做了。”
秦风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韩遂道:“王爷谦虚。”
两人说着话,走到将军府。
韩遂设宴款待,秦魇吃得满嘴流油。秦风没什么胃口,只是喝着酒,听韩遂说这几年的事。
韩遂说,铁门关的商户比三年前多了两倍,光是客栈就开了七八家。说北边来的皮毛商越来越多,去年冬天收的皮子,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说边关的百姓现在晚上敢出门了,以前天一黑就关门闭户,现在夜市都开了。
秦风听着,心中欣慰。
说着说着,韩遂忽然话锋一转。
“王爷,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风道:“韩将军请讲。”
韩遂道:“王爷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
秦风愣了愣。
韩遂道:“老夫不是多管闲事。只是觉得,王爷这样的人,身边该有个人。”
秦风沉默片刻,道。
“韩将军说得对。只是……”
韩遂道:“只是什么?”
秦风道:“只是心里有人了。”
韩遂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陛下?”
秦风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韩遂叹了口气:“王爷,有些事,该说就得说。憋着,只会后悔。”
秦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韩将军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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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铁门关时,韩遂送到城外。
他拉着秦风的手,道。
“王爷,保重。”
秦风点头。
“韩将军也保重。”
他翻身上马,策马远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遂还站在城门口,夕阳将他染成金色。他冲秦风挥手,秦风也挥了挥手。
秦魇跟上来,道:“韩老头人不错。”
秦风道:“是。”
秦魇道:“他说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了?”
秦风没有回答,只是催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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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夏天了。
城门口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扑鼻。秦风策马走过,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秦魇跟在他身边,也闻到了花香。
“还是京城好。”
秦风笑了。
“是啊。还是京城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大哥呢?”
秦魇道:“在京营练兵,忙得很。二哥在户部,天天跟账本打交道,头发都白了几根。”
秦风失笑:“二哥才多大,就白头发了。”
秦魇撇嘴:“你是不知道户部那摊子事。听说今年各地报上来的账,有一半对不上,二哥正头疼呢。”
秦风道:“晚上去看看他。”
秦魇点头:“行,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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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之后,秦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户部。
秦羽果然在,案上堆满了账本,他正埋头看着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秦风敲门进去,秦羽抬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回来了?”
秦风道:“刚回来,路过看看你。”
秦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回来就好。狄人那边怎么样?”
秦风把归化城的事简单说了说。秦羽听完,点点头。
“新狼主年轻,比老的难缠,但也比老的好说话。你这次去,算是把底摸清了。”
秦风道:“大哥最近怎么样?”
秦羽苦笑:“你看我这堆账本就知道了。”
秦风走过去,翻了翻那些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这么多?”
秦羽道:“各地报上来的,有一半有问题。户部人手不够,查不过来。”
秦风道:“需要帮忙吗?”
秦羽摇头:“你帮不上。这是细活,得慢慢磨。”
秦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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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户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秦风骑着马,慢慢往家里走。
街上灯火通明,夜市正热闹。卖小吃的摊子前围着人,卖杂货的铺子里传出讨价还价的声音。几个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秦风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他和秦羽秦魇也是这样,满街跑,满街闹。爷爷在后面追,追上了就打手心,打完了又偷偷给他们塞糖吃。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秦将军!”
他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小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将军,陛下召您进宫。”
秦风一愣。
“现在?”
小校道:“是,现在。陛下在御书房等着。”
秦风点点头,调转马头,往皇宫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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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御书房里亮着灯,透过窗纸,可以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案前。
秦风整了整衣袍,推门进去。
陛下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笔,笑了。
“回来了?”
秦风道:“臣回来了。”
陛下看着他,目光细细地描过他的眉眼,道。
“瘦了。”
秦风道:“臣没事。”
陛下道:“朕有事。”
秦风愣了愣。
陛下道:“朕天天想你。”
她说着,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烛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装着星星。
秦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臣也是。”
陛下道:“真的?”
秦风道:“臣什么时候骗过陛下?”
陛下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狡黠。
“那可说不准。你上次还说三天就回来,结果走了半个月。”
秦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路上有事耽搁了。”
陛下道:“什么事?”
秦风道:“归化城那边,新狼主不太好说话,多谈了几日。”
陛下道:“谈妥了?”
秦风道:“谈妥了。”
陛下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秦风的手。
秦风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她的手细腻,柔软温凉。
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良久,陛下轻声道。
“以后别走那么久了。”
秦风道:“好。”
陛下道:“说话算话。”
秦风道:“说话算话。”
她抬头看他,眼中的光芒比月光更温柔。
那一刻,秦风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仆仆,这一路的奔波劳累,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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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御书房出来,夜已经深了。
秦风走在宫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秦魇在宫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怎么这么久?”
秦风道:“陛下问了些事。”
秦魇狐疑地看着他:“只是问事?”
秦风道:“不然呢?”
秦魇撇嘴:“我看你脸色不对。”
秦风笑了:“什么不对?”
秦魇道:“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秦风没有辩解,翻身上马。
两人策马走在夜色中的京城街道上,马蹄声清脆。
秦魇忽然道:“老三,你是不是跟陛下……”
秦风道:“跟陛下什么?”
秦魇道:“就是那个……”
秦风道:“哪个?”
秦魇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算了,不问了。”
秦风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飘出去很远。
远处,槐花的香气随风飘来,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