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内,篝火将熄。
郑原带来的消息如巨石压心,洞内死一般的沉寂。秦风靠在石壁上,盯着昏迷的秦羽,脑海中反复回响那句话——“三日内,以叛徒之名,明正典刑”。
三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虚弱、发抖,连握拳都费力。燃血丹的后遗症比想象中更狠,浑身经脉像被抽空,左腿伤口因连夜奔波再次崩裂,血浸透包扎的布条。
公孙灵坐在秦魇身边,默默换药。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坚定。爷爷死了,二叔背叛,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这几个萍水相逢的人。
周桐和郑原守在洞口,低声交谈。两人都是公孙羽的亲传弟子,此刻也成了无根浮萍。
洞内只有篝火噼啪声和秦魇偶尔的呻吟。
秦风盯着火苗,忽然开口:“郑原。”
郑原回头:“秦公子?”
“公孙海说三日内抓我们,可知道他会派谁来?”
郑原沉吟道:“公孙海自己不会来,他刚当上谷主,要坐镇大局。但谷中有几个长老已被他收买,手下有一批死士。还有……他若请外人相助,就难说了。”
外人?秦风心头一凛。狄人?
公孙灵忽然道:“我二叔这些年,暗中与狄人往来不止一次。那次赶尸人,就是他请的。若他再请狄人高手……”
话未说完,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周桐瞬间警觉,拔出刀,压低声音:“有人!”
众人屏息。秦风挣扎着站起,握紧手边的短刀。公孙灵护在秦魇身前。郑原熄灭火堆,洞内陷入黑暗。
窸窣声越来越近,是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
周桐贴在洞口石壁后,屏住呼吸。
片刻后,一个黑影钻入洞口——不是人,是一只灰色的野兔。它探头探脑,嗅了嗅,又缩回去,一溜烟跑了。
周桐松了口气,退回洞内。
虚惊一场。
但这一吓,让众人更加清醒——这里并不安全。
秦风靠着石壁,忽然感到心口一阵悸动。他低头看去,蛛网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活物的眼睛。
公孙灵注意到他的异常,走过来:“怎么了?”
“印记在发烫。”秦风按着心口,“但不像要发作,更像……在感应什么。”
感应什么?
他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秦魇苏醒)
后半夜,秦魇醒了。
他烧退了,人还虚弱,但神志清醒。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大哥呢?”
秦风指了指不远处。秦魇挣扎着要过去,被公孙灵按住。
“你别动,伤那么重。”
秦魇不理会,硬撑着挪到秦羽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脉,脸色一沉。
“大哥的脉象很弱。”他看向公孙灵,“你的药没用?”
公孙灵咬了咬唇:“用过了,但他耗损太重,不是寻常药物能补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百年以上的老参吊命。”公孙灵道,“药王谷里有,但现在……”
现在回去,是自投罗网。
秦魇沉默片刻,忽然看向秦风:“你身上的毒呢?”
秦风摇头:“暂时压制,但不知能撑多久。”
秦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有了决断。
“天亮后,我回药王谷。”
“什么?!”秦风一惊,“你疯了?”
“我没疯。”秦魇撑着坐起,后背伤口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咬牙强忍,“大哥这样,撑不了几天。你身上的毒也等不起。只有拿到药王谷的药材,才能救你们。我去,最合适。”
“你伤成这样,去了就是送死!”
“所以需要你们配合。”秦魇看向周桐和郑原,“药王谷里,还有多少可信的人?”
周桐和郑原对视一眼,郑原道:“原本有几个长老与老谷主交好,但公孙海当上谷主后,他们未必敢明着反抗。不过若有人暗中联络,或许能争取一些。”
“那就够了。”秦魇道,“你们俩跟我回去,暗中联络可信之人。秦风、公孙姑娘留下,照顾大哥。”
秦风还想说什么,秦魇抬手制止。
“听我的。”他看着秦风,目光灼灼,“你现在的样子,去了也是累赘。留下来,护好大哥,等我回来。”
秦风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二哥说得对。
但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伤痛都难受。
公孙灵忽然开口:“我也去。”
秦魇看向她。
“药王谷我熟,有些地方你们外人进不去。”公孙灵道,“而且,我二叔再狠,总不会当着全谷人的面杀亲侄女。我出面,或许能争取更多人。”
秦魇沉吟片刻,点头:“好。”
秦风急道:“你一个人留下?”
“不是还有周桐吗?”公孙灵看向周桐,“周师兄留下,保护你们。”
周桐一愣,随即点头:“好。”
计划就这么定了。
天色微明时,秦魇、公孙灵、郑原三人离开避难所,消失在晨雾中。
秦风站在洞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影子。
周桐在他身后道:“秦公子,进去吧,外面冷。”
秦风点点头,一瘸一拐回到洞内。
秦羽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秦风坐在他身边,盯着那张苍白却依旧刚毅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他们三个还在药庐,大哥总是最沉默的那个,练功最苦,挨罚最多,却从不说一句怨言。每次他和秦魇闯祸,都是大哥挡在前面。
现在,大哥躺在那里,气息奄奄。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秦风低下头,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
(狄人再现)
中午时分,周桐出去打水,秦风独自守着秦羽。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周桐,是很多人。
秦风心头一凛,抓起短刀,护在秦羽身前。
洞口光线一暗,几个人影钻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黑衣人,面容阴鸷,腰间悬着一柄弯刀——狄人的弯刀。
秦风瞳孔骤缩。
黑衣人看见他,咧嘴笑了:“秦公子,让我们好找。”
他身后,四个黑衣人鱼贯而入,将秦风围在中间。
秦风握紧短刀,挡在秦羽身前:“谁派你们来的?”
“公孙谷主。”黑衣人道,“他说你们躲在这附近,让我们来请。放心,要活的。”
话音未落,四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秦风一刀斩向最先冲来的那人,刀锋划过对方手臂,鲜血飞溅。但他左腿伤重,动作一滞,另一人已从侧面扑到,一拳砸在他后心!
秦风闷哼倒地,短刀脱手。四人迅速按住他,五花大绑。
为首黑衣人走到秦羽身边,蹲下查看,冷笑:“这个也快死了,省事。”他起身,“两个都带走。”
秦风拼命挣扎,却被按得死死的。他眼睁睁看着黑衣人将秦羽扛起,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声怒吼!
周桐冲进来,手中木棍横扫,砸翻两个黑衣人!他扑到秦风身边,割断绳索,急道:“快走!”
秦风抓起短刀,扑向扛着秦羽的那黑衣人!
那人猝不及防,被一刀刺中后腰,惨叫松手。秦羽跌落,秦风拼死接住,踉跄后退。
周桐与剩余三人缠斗,身上很快添了新伤。
“走啊!”周桐嘶吼。
秦风抱着秦羽,一瘸一拐冲出洞口。
身后传来周桐的惨叫。
秦风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左腿疼得钻心,他咬牙强忍,抱着秦羽跌跌撞撞冲入密林。
不知跑了多久,他再也撑不住,脚下一软,两人一起滚下山坡。
天旋地转。
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灌木丛中,浑身剧痛。秦羽就在旁边,依旧昏迷,但还有呼吸。
秦风挣扎着爬过去,探了探大哥的鼻息,稍松一口气。
随即想起周桐。
他回头望去,密林那边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见。
周桐……还活着吗?
他不敢去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带着大哥活下去。
秦风咬牙站起,扶起秦羽,一步一步向密林深处走去。
(绝境中的希望)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暗。
秦风实在走不动了,将秦羽放在一棵大树下,自己也靠着树干喘息。
左腿的伤已麻木,血和汗混在一起,黏腻难受。浑身像散了架,每根骨头都在疼。
他看着昏迷的秦羽,又看看四周陌生的山林,心头涌起巨大的绝望。
没有吃的,没有药,没有援助。
二哥和公孙灵不知情况如何。
周桐生死不明。
狄人还在搜捕他们。
还能撑多久?
他闭上眼,靠在树干上,疲惫如潮水涌来。
迷糊间,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传来。
“秦风……秦风……”
谁?
他猛地睁眼。
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更清晰了。
“来……找我……来……”
秦风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蛛网印记,正在发光。
那光芒脉动,像心跳,像呼唤。
他盯着那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天蛛。
没有死。
它在那废墟下,活着。
而且,在召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