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万药窟废墟三里外,有一座废弃的采药人木屋。周桐和郑原将三兄弟与公孙灵安置在此,又留下伤药和干粮,匆匆返回药王谷报信——谷主公孙羽殁了,谷中必然大乱,需有人主持局面。
木屋狭窄,只有两张破旧的木床。秦羽和秦魇各占一张,昏迷不醒。公孙灵坐在角落,抱着膝盖,怔怔盯着地面,眼中已无泪,只剩空洞。
秦风靠坐在门边,左腿的伤已简单包扎,但疼痛阵阵袭来。他盯着床上两个兄长,心头沉重如压巨石。
秦羽气息微弱,身上多处伤口,最重的是后背被碎石砸中的那一下。秦魇后背大面积灼伤,皮肉焦黑,虽已敷药,但人仍在高烧,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
公孙灵忽然开口:“我去找点水。”
她起身,提着一个破旧木桶,推门出去。秦风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木屋内只剩三兄弟。
秦风挪到秦魇床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滚烫。又挪到秦羽床边,握住大哥的手,冰凉。他心头一紧,将大哥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试图用体温温暖。
“大哥……”他低声道,“二哥……你们要撑住。”
没有人回应。
屋外传来鸟鸣,清脆却刺耳。秦风靠在床边,疲惫如山压来,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
屋外传来公孙灵的惊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秦风挣扎着站起,一瘸一拐冲出木屋!
屋外,公孙灵倒在井边,木桶滚落一旁,水洒了一地。一个黑衣人站在她身边,正弯腰查看。
“住手!”秦风厉喝,顺手抄起门边的木棍。
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周桐!
“秦公子别急!”周桐连忙摆手,“是我!公孙姑娘晕倒了,我正要扶她!”
秦风一瘸一拐走近,果然见公孙灵脸色苍白,昏迷不醒。他警惕地盯着周桐:“你怎么回来了?”
周桐扶起公孙灵,叹道:“谷中乱成一锅粥,几位长老争权夺利,没人顾得上这边。郑原留下应付,我放心不下你们,回来看看。”
他看向木屋:“两位秦将军如何?”
秦风摇头:“都不好。”
周桐将公孙灵扶进木屋,放在角落草垫上,又检查了秦羽和秦魇的伤势,眉头紧锁:“秦魇将军的烧伤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伤口溃烂,神仙难救。秦羽将军……他耗损过度,内伤严重,需要温养。”
“能救吗?”秦风问。
周桐沉默片刻:“药王谷有上好的伤药,但眼下……谷里乱成那样,我回去也未必能拿到。不过我记得这附近有个隐蔽的药庐,是当年老谷主私下建的,里面应该存了不少好药。我去找找。”
“我跟你去。”
“你腿伤了,留下照顾他们。”周桐按住他,“放心,我很快回来。”
周桐离去后,秦风守在木屋内,盯着三个昏迷的人,度日如年。
半个时辰后,周桐果然回来,背着一个药箱,里面装满了瓶瓶罐罐。他熟练地给秦魇换药,又给秦羽灌下一碗药汤,最后查看公孙灵,说她只是心力交瘁加上轻微脱水,休息几日便好。
忙完这些,天已黄昏。
周桐擦了擦汗,对秦风道:“秦公子,你的伤我也看看?”
秦风摇头:“我没事。倒是你,累了一天,歇歇吧。”
周桐点点头,靠在墙边,很快发出轻微鼾声。
秦风守在门口,盯着渐暗的天色,心头的警惕却不敢放松。
公孙海逃了。
他会不会杀回来?
还有那天蛛,真的死了吗?
夜色渐深。
秦风靠在门框上,迷迷糊糊睡去。
梦中,他又看见了那只天蛛。它被压在巨石下,六只血眼却仍睁着,盯着他,嘴角竟勾起诡异的笑。
“我会回来的……”它说,“等我……等我……”
秦风猛地惊醒!
冷汗湿透衣背。
他下意识看向木屋内,周桐仍在熟睡,公孙灵和两个兄长也还在原位。
他松了口气,靠回门框。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远处山坡上,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一闪而逝,像是什么人举着火把经过,又迅速熄灭。
秦风心头一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握紧手边的木棍,屏住呼吸。
片刻后,山坡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秦风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周桐仍在熟睡。他咬了咬牙,一瘸一拐走出木屋,隐入旁边的灌木丛。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五个黑影摸向木屋。他们手持刀剑,步伐矫健,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四人分散包围木屋,他自己则摸向门口。
就在他即将推门的瞬间——
秦风从灌木丛中暴起,木棍狠狠砸向那人后脑!
那人警觉,侧身闪避,木棍擦着耳朵过去。他反手一刀,刀光直取秦风咽喉!
秦风急退,左腿剧痛,险些跌倒。那人刀势连绵,逼得秦风连连后退。
屋内,周桐被惊醒,冲出木屋,与另外四人战在一处!
周桐武功不弱,但以一敌四,很快落于下风。秦风被那为首之人缠住,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不敌——
木屋门再次打开,公孙灵踉跄冲出!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手持软剑,直刺与秦风缠斗那人后背!
那人猝不及防,被一剑刺中后腰,惨叫倒地!
公孙灵拔剑,鲜血喷溅,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秦风连忙扶住她。
那边周桐也拼死杀出重围,斩杀两人,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周桐欲追,秦风喊住:“别追!保护他们!”
周桐喘息着退回,与秦风、公孙灵一起退入木屋。
木屋内,秦羽和秦魇仍在昏迷,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秦风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左腿伤口崩裂,鲜血浸透包扎。
公孙灵脸色惨白,却仍握紧软剑,盯着门口。
周桐检查了几个刺客的尸体,从一人怀中摸出一块令牌。
他脸色一变:“是公孙海的人!”
秦风接过令牌,借着微光细看。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海”字,背面是药王谷的九叶灵芝徽记——与那赶尸人身上搜出的一模一样。
公孙海,果然没死心。
“他派人来,是想趁我们伤重,一网打尽。”秦风咬牙。
周桐道:“这里不能待了。他一次不成,还会来第二次。我们必须转移。”
“往哪转移?”公孙灵问。
周桐沉吟片刻:“我知道一个地方,绝对安全。”
“哪里?”
“老谷主生前在更深的山里建过一个秘密避难所,只有我和郑原知道。”周桐道,“那里有吃有喝,易守难攻。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等两位将军伤好了再说。”
秦风看向秦羽和秦魇。两人气息依旧微弱,经不起折腾,但留在这里更是等死。
“走。”他下定决心。
周桐背起秦羽,公孙灵咬牙背起秦魇,秦风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四人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避难所——一个隐藏在山腹中的天然洞穴,入口狭窄,内部却宽敞,且有泉水渗出。
周桐将秦羽放下,又帮公孙灵安顿好秦魇。秦风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息。
公孙灵默默给两人换药,动作轻柔。
周桐守在洞口,盯着外面。
洞内只有篝火噼啪声和几人微弱的呼吸。
秦风盯着昏迷的秦羽,忽然想起大哥说过的话:“若蛛毒除,煞气可渡。”
现在,蛛毒还在,煞气也还在。
大哥却快撑不住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就在这时,秦魇忽然发出一声呻吟。
秦风连忙爬过去:“二哥!”
秦魇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一条缝,看见秦风,嘴唇动了动。
“水……”
秦风连忙端过水,小心喂他喝下。
秦魇喝了几口,眼神稍微清明。他看着秦风,又看向不远处的秦羽,哑声道:“大哥……怎么样?”
秦风摇头:“不太好。”
秦魇闭上眼,片刻后,忽然挣扎着要坐起。
“你干什么?”秦风按住他。
秦魇喘着粗气:“我不能……躺着等死……大哥需要……我……”
“你伤成这样,能做什么?”秦风眼眶发酸,“老实躺着,我来想办法。”
秦魇盯着他:“你能有什么办法?”
秦风沉默。
是啊,他能有什么办法?
燃血丹的药效早就过了,现在他虚弱得连走路都困难。左腿的伤还在渗血。体内蛛毒虽被煞气暂时压制,但随时可能反扑。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吞没。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周桐的声音:“有人来了!”
秦风心头一凛,挣扎着站起。
片刻后,洞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动手!是我!郑原!”
周桐松了口气,放他进来。
郑原浑身是汗,脸色难看,一进来就道:“不好了!”
“怎么了?”
郑原看向公孙灵,嘴唇动了动,终于道:“公孙海……他回谷了。他拿着天蛛碎片,说服了三位长老支持他。现在……他已经是新任谷主了!”
什么?!
众人脸色齐变。
公孙灵霍然站起:“我爷爷刚走,他就……”
“他说老谷主是被外人害死的。”郑原咬牙,“他说你们三兄弟是凶手,是他拼死抢回了天蛛碎片,保住了药王谷的根基。现在全谷上下,都信了他!”
秦风握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
公孙海,不仅逃了,还倒打一耙。
而他们,现在躲在山洞里,伤的重伤,弱的弱,连自保都难。
拿什么去揭穿他?
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良久,秦风忽然开口:“他还说了什么?”
郑原犹豫了一下,道:“他说……三日内,要抓住你们三个,在列祖列宗面前,以叛徒之名,明正典刑。”
秦风冷笑。
好一个明正典刑。
他看向秦羽和秦魇,又看向公孙灵,最后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
三天。
够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还有三天。
三天内,必须让大哥二哥醒过来。
三天内,必须想出对策。
三天后,不是他们死,就是公孙海亡。
他握紧拳头,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洞外,夜风呼啸。
远处山巅,一只信鸽振翅飞起,消失在北方天际。
鸽腿上的密信只有四个字:
“三兄弟残,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