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连忙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门开了。
张嵩、谢明、幽一鱼贯而入。
三人皆是一脸凝重,风尘仆仆。
张嵩甲胄未卸,身上带着硝烟味;
谢明脸色愁苦,眼下乌青;
幽一则依旧隐在阴影中,但气息微乱,显然也是匆忙赶回。
“都督!”
张嵩上前一步,单膝欲跪,被沈言抬手止住。
“直接说……钦差怎么回事?”
沈言喘息着问。
张嵩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和一份普通的公文:
“钦差是康王府长史,姓周,带了二十名护卫。公文是例行通报,但这密旨……”
他双手呈上,脸色难看。
“是皇后加盖了凤印的密旨。末将等不敢擅拆,但那周长史私下暗示……是‘招抚’之事。他还让末将转告都督一句话:‘康王殿下问,沈都督是愿玉石俱焚,还是愿做国之干城?’”
招抚?
康王?
沈言接过那卷明黄绢帛。
入手沉重,丝质冰凉。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幽一。
幽一低声道:
“那周长史,确是康王心腹,为人相对方正。他此行,明为宣旨,实为试探。皇后旨意必然苛刻,但康王似乎有意从中斡旋。条件……恐怕与如今天鹰异动有关。”
沈言明白了。
朝廷内部,主战派(皇后、石亨)与主和派(康王等)的角力已经到了关键点。
北境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天鹰威胁日益凸显,让主和派有了更多理由。
康王这是想利用“招抚”,既给朝廷一个台阶下,又能将北境这股力量,引向对付天鹰的方向。
一石二鸟。
而皇后……恐怕是迫于内外压力,不得不做出妥协姿态,但密旨里,必然是极尽苛刻,甚至包藏祸心。
沈言缓缓展开了那卷密旨。
烛光下,明黄的绢帛上,朱红的字迹刺眼。
前面是冠冕堂皇的斥责,中间是所谓的“皇恩浩荡”,给予“悔过自新”的机会。核心条件只有三条:
一、沈言自缚至军前请罪,交还北境都督印信、兵符。
二、北境军即刻解散,官兵归籍,武器甲胄上交。
三、北境一应民政、财政,由朝廷派员接管。
满足此三条,方可“免其死罪”,“酌情境内安置”。
这哪里是招抚?
分明是解除武装,任人宰割!
一旦照做,他沈言生死操于人手,北境军民下场可想而知。
恐怕“安置”之地,就是黄泉路!
好一个毒辣的“招抚”!
沈言眼中寒光凛冽,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三位心腹重臣。
“你们都看看吧。”
他将密旨递给张嵩。
张嵩快速扫过,脸色铁青,猛地将密旨拍在桌上:
“欺人太甚!这分明是要将我们北境生吞活剥!都督,这旨意,绝不能接!”
谢明看后,长叹一声:
“朝廷……朝廷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没了兵,没了权,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幽一沉默着,目光却看向沈言,等待他的决断。
沈言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靠回软枕,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
一下,又一下。
室内寂静,只有炭火噼啪,和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他在思考。
飞快地思考。
接旨,是死路。
不接旨,石亨大军不日即至,内外交困,也是死路。
不,等等……
康王的口信……“国之干城”……对付天鹰……
幽一的情报……天鹰“金帐之怒”……幽州危机……
石亨的总攻……福王世子的逼近……城内的粮绝疫起……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机,所有的可能,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组合、推演。
渐渐地,一个极其大胆、疯狂、甚至堪称赌命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缓缓浮现。
这个计划,需要他示敌以弱,需要他行险弄诈,需要他将自己作为最大的诱饵,去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但,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能撕开一道口子,争取到喘息之机,甚至……反戈一击的契机!
他缓缓睁开眼。
眼中已无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寒潭深处燃烧的、孤注一掷的火焰。
“这旨意……”
沈言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我们接。”
“什么?!”
张嵩霍然抬头,难以置信。
谢明也惊住了。
只有幽一,目光微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都督!不可啊!这明明是陷阱!”
张嵩急道。
沈言抬手,止住他的话。
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
“不是真接。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张嵩愣住。
沈言强撑着精神,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们接旨,表示愿意‘悔过’,接受‘招抚’。甚至可以答应……‘赴京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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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谢明倒吸一口凉气。
“但条件要谈。”
沈言继续道。
“第一,朝廷需立刻下旨,命令石亨停止进攻,后撤三十里。”
“第二,福王世子部必须退出北境。”
“第三,朝廷需先调拨一批粮草、药材,救济北境军民,以示诚意。”
“第四,‘赴京’之事,需待北境局势稍稳,我伤病稍愈之后。我们可以派使者,先随钦差回京‘禀明情况’,商议细节。”
张嵩眼睛慢慢亮了:
“都督的意思是……以此为缓兵之计?拖延石亨的攻势?也为城内争取喘息和补给的机会?”
“不止。”
沈言眼中锐光一闪。
“还要迷惑福王世子。让他以为朝廷真要招抚我们,他若再咄咄逼人,就是违抗朝廷旨意。至少,能让他犹豫,迟滞他的行动。”
谢明也反应过来:
“而且,我们答应谈判,甚至答应‘赴京’,康王那边就有理由继续斡旋,拖延时间。朝廷内部主战、主和两派,也会因此继续争吵,给我们机会。”
幽一点头: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此机会,与康王建立更直接的联系。康王想利用我们对付天鹰,我们何尝不能利用他,获取朝廷内部情报,甚至……争取一些潜在的支援,或者,至少是默认。”
“对。”
沈言点头,又是一阵咳嗽,苏清月连忙递上温水。
他喝了一口,缓了缓,继续道:
“但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我们是在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所以,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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