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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技术难题
    阳光照进东宫偏殿,石桌上的地图被风吹得卷了边。沈知意坐在案前,看着工部送来的河道施工图,眉头皱了起来。她把图纸摊平,用两块镇纸压住两边。图上标了三处要加固的地方,线条清楚,尺寸也对,可她越看越觉得有问题。

    “夯土层太薄了。”她小声说,“下面要是软泥,发大水时扛不住。”

    她拿起笔,在图纸旁边写下几句话:“基槽不够深,护坡太陡,石头排布没有咬合设计。”写完后吹了吹墨,把图纸收好,放进一个青布袋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秦凤瑶掀帘进来,肩上沾着灰,手里拿着一把短柄铁锹。“我刚从南城回来,”她说,“按你说的,去了几家工匠铺子问话。大多数人只会砌墙修灶。有个老木匠说他爹干过河工,但人早就没了。”

    沈知意抬头问:“那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秦凤瑶坐下,把铁锹靠在桌边,“有一点。我在一家修伞铺子遇到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蹲在门口磨凿子。我问他认不认识会修堤的人,他头也不抬就说了一句——‘你们那图纸,撑不过两个汛期’。”

    沈知意眼神一亮:“你带图纸了吗?”

    “没带全图,只画了个草样。”秦凤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后是歪歪扭扭的几条线,写着“坡”“基”“石”几个字。“我当时一听不对劲,赶紧记下来。他还说了句‘榫不咬根,浪来就散’,我不懂,就没敢多写。”

    沈知意盯着草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旧书。封皮上写着《工律辑要》,纸页已经发黄。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小字说:“古法筑堰,以石为骨,榫卯相接,深埋地脉。”说完合上书,“看来真有人懂这个。”

    “你要去见他?”秦凤瑶问。

    “当然。”沈知意点头,“不是派人去请,是我亲自去。这种人要是不想出山,官府压他也白搭。得让他知道,我们是真心请教,不是把他当苦力使唤。”

    秦凤瑶笑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学生了。”

    “本来就是学生。”沈知意平静地说,“治水是大事,错一步,毁千家。我不懂的地方多得很,没必要摆架子。”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做事。沈知意让人准备轿子,带上笔墨纸砚和那本《工律辑要》,要去登门拜访;秦凤瑶则回校场调两个手脚麻利的侍卫,跟着保护,怕对方不信任不敢多讲。

    半个时辰后,沈知意的轿子停在城南一条窄巷口。巷子两边都是小铺面,头顶晾着湿衣服。她下轿时换了身素净衣裙,头上只插一支银钗,看起来像个普通妇人。

    修伞铺子在巷尾,门面很小,屋里摆着几张旧凳子。那个老头还在原地坐着,双手裂着口子,正在磨一根铜钉。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干活。

    沈知意走上前,轻声说:“老丈,我是昨天那位姑娘带来的客人。她说您懂河工,特来请教。”

    老头没说话,继续干活。

    她也不急,从袖子里拿出纸笔放在小桌上,“我不懂这些,但我知道北边河堤已经有裂缝了,下游百姓晚上睡不好觉。今天冒昧来找您,就想听您说几句实话。您愿意讲,我就一字一句记下;您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老头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你是官家的人?”

    “是。”沈知意坦然回答,“太子妃。”

    老头冷笑一声:“那就更不该来。你们做事,向来图快、图省、图好看。等水来了,塌了,再换人查办,年年都这样。”

    “所以这次我想换个做法。”她说,“不图快,也不图省。就想建一道能用十年二十年的堤。您肯指点,我不留您的名字,不记您的身份,只把话说进去,做成事。”

    老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你带书了?”

    “带了。”她连忙把《工律辑要》递过去。

    他接过书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这上面写的‘石榫咬合法’,现在没人用了。费工,费料,朝廷嫌贵。”

    “可它结实。”沈知意说。

    “结实的东西,从来都不便宜。”老头放下书,盯着她,“你真愿意花这个钱?”

    “只要道理对,我会尽力去争。”

    老头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久,点了点头:“明天再来吧。我给你画个样。”

    沈知意起身深深行礼:“谢谢老丈。”

    第二天早上,秦凤瑶背着一个木箱来到同一个地方。箱子里有几块青石片、一根麻绳、一把小锤,都是她连夜让人准备的。她没坐轿,穿的是练功的深色劲装,腰上挂着刀,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老头已经在铺子外支起一块木板,上面用炭条画了些结构图。看到秦凤瑶,他皱眉:“怎么又是你们?”

    “我来试试您说的方法。”秦凤瑶打开箱子,拿出石片,“您说要把石头凿出榫头,像木头一样扣在一起。我没做过,但我爹说过,不会的事,动手做一遍就懂了。”

    她说着,拿起石头和凿子,照着图上的位置开始敲。手法很生,几下就把边角敲崩了。她也不生气,吐掉嘴里的石粉,重新调整角度再凿。

    老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夺过凿子:“你这样干,十天也做不出一块合格的。”

    “那您教我?”秦凤瑶直视着他。

    老头哼了一声,低头示范。他动作稳,每一凿都准,碎屑飞溅却不伤手。一会儿工夫,一个标准的凸榫出来了。

    秦凤瑶看得认真,连连点头:“明白了!先定基准面,再分段凿槽,最后修弧度。回去我就让工匠照这个做模型。”

    老头抬头:“你还打算做模型?”

    “当然。”她笑了笑,“光看图不行,得让大家亲眼看见这东西到底什么样。您要是信得过我,三天后,我把做出的样段搬到东宫外院,请您去看成色。”

    老头很久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搞虚的。我要看真东西。”

    “绝不糊弄。”秦凤瑶拍胸保证。

    三天后,东宫西院空地上搭了个简易棚子。沈知意早早到场,安排女官布置桌椅笔墨。秦凤瑶带着侍卫在棚下组装一段堤坝模型——长六尺,高三尺,由十二块带榫卯的石块拼成,底部还埋了导水管槽。

    快到中午时,老头由一个小宦官领着来了。他走进棚子,目光直接落在模型上,绕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接缝,又蹲下检查基座。

    “谁做的?”他问。

    “是我们找的工匠,按您教的方法做的。”沈知意答,“如果有错,请您指出来。”

    老头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尺,量了每个部位。量完后,他抬起头,脸色松了一些:“比例没错,工艺也过得去。你们……真是想好好修一次河?”

    “是。”两人一起回答。

    他点点头:“那我再说几句实在话。第一,堤基必须挖到硬土层,至少五尺深;第二,每三丈设一道沉降缝,防断裂;第三,迎水面加一层卵石护坡,减少冲刷。做到这三点,能用二十年以上。”

    沈知意赶紧记下,秦凤瑶让侍卫抄了一份,准备送去工部。

    “我不要名,也不要赏。”老头临走前说,“只希望你们守信。别等我走了,又改回老样子。”

    “我们以东宫名义立据。”沈知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今天记录的技术要点,将作为这次修河工程的强制标准,谁违反就追责。请您写个代号,做个见证。”

    老头犹豫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一个“工”字。

    沈知意收起文书,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子。

    秦凤瑶站在模型旁,伸手拍了拍石块,发出清脆的声音。

    沈知意走过去,轻声说:“下一步,该让世家们知道了。”

    秦凤瑶点头:“钱的事,该他们出力了。”

    阳光穿过棚顶缝隙,照在拼接严实的石缝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