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站在镇子南口的石碑旁,白发在风里飘着。她手里那卷羊皮纸已经收起来了,换成了另一卷——更窄、更短、边缘更旧,像是从什么古老的档案室里翻出来的。
她没有看那卷纸,纸卷在她手里握着,拇指压在纸卷的封口处,像一个人在拿着一个已经不需要再看但还不能放下的东西。
格林走过来,莉娅抬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没有多余的波动——不是生疏,是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寒暄、不需要铺垫、可以直接说正事的关系。
“格林先生,我跟守夜人交接完了。”莉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打磨,圆润、清晰、不多不少。她侧了一下身,露出身后不远处一个站在巷口的人影——灰色短褂,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那人朝格林的方向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点完头就转身走进了巷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格林点头,“守夜人”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小红帽的父亲也是守夜人。不是同一个人,但干的是一样的活。在这片帝国军和教会都不愿踏足的土地上,守着一条看不见的防线,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辛苦了。”
莉娅的眉毛动了一下,动的幅度不到一毫米。血族活了几百年,听过的“辛苦”比一些人吃过的盐还多,她动眉是因为说“辛苦”的人是格林。
“不辛苦,现在只是第一次的简略调查,可以灵活变动。”莉娅的视线从格林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小红帽、莉米露、海尔凯撒,以及站在最边缘、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的埃莉诺,“您先带她们去吧,我带其他学生一队。”
“你不立刻出发?”
“血族在血泪之地行动受限,您知道的,所以要再多做一点准备。”莉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在会议上一样平淡,格林没追问,点头、转身。
血泪之地在镇子南边,不远,但是在怪物的攻击范围之外。
埃莉诺想象中的“血池”没有出现,没有蜿蜒的河流,没有暗红色的水面,没有铁锈味,没有腐烂味。眼前是一片浅湖——说“湖”不太准确,因为水太浅了,浅到能看见水底的泥土。水的颜色是红的。
不是血的那种红,是铁锈的那种红,红褐色,像一块被雨水淋了太久的铁板,表面那层锈被水泡开了,泡成一片稀薄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不祥的光的液体。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岸边灰绿色的灌木。
“血色浅湖泊。”莉米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笔记本已经打开了,手指在纸页上快速移动——不是记笔记的速度,是素描的速度。她在画湖的形状、湖岸的走向、水中凸起的几块黑色岩石的位置。
海尔凯撒站在水边,靴子的脚尖几乎碰到水面。她弯下腰,用食指蘸了一点水,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不是血味吧?跟我之前捕捉的动物不太一样啊。”
小红帽站在格林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湖面上,不是在看水,是在看水里的东西。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水底的泥土在光影中显出凹凸不平的起伏。
那些起伏中有些形状不太对——太规则了,不像自然形成的,像是什么东西埋在泥下、只露出一个角。
水动了。
不是风吹的,风早就停了。水面从边缘开始,出现了一圈一圈的、细密的、像有人在水下吹气一样的波纹。波纹从岸边往湖心扩散,从慢变快,从疏变密。然后水破了。
一个东西从水底冲出来。
铁的、灰色的、表面锈迹斑斑,但锈迹掩盖不了它的形状——一个站着的人的形状。不,不是人。是刑具——铁处女。
是用来处决犯人的那种铁棺,内部布满尖刺,盖子合上,尖刺刺入身体,血液从铁棺的缝隙里流出来。
面前这个东西就是那个铁棺,但它能自己开合。两扇铁门一样的“身体”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长短不一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尖刺。
尖刺的根部有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不是锈,是血。合上,裂开,再合上,再裂开。像一个人在呼吸。但那不是呼吸,是猎食者在扑向猎物之前的、本能的、条件反射一样的开合。
铁处女在湖面上移动。不是“走”,是“滑”——它的底部和水面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像冰一样的、光滑的东西,速度快得不像是铁做的。
声音不大,但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给人狰狞、凶残的感觉。它的头部——如果那个半球形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铁块能叫“头”的话——正对着格林。它没有眼睛,但格林知道它在看自己。
格林的手抬起来,轻微晃动了一下手指。一根光箭快速凝聚,然后瞬间飞射出去,贯穿铁处女的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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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的边缘瞬间熔化开来的,铁水从洞口往外淌,滴在水面上,“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尖刺的嗡鸣声停了。铁处女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它的身体从中间裂开、结构性崩溃。
两扇铁门向两侧倒下去,砸在水面上,溅起红色的水花。尖刺失去了支撑,从倒下的铁门上脱落,一根一根地沉入水中,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不动了。
铁处女沉下去了,不是沉到底,是“被水吞没”——水面从它的顶部合拢,波纹扩散开来,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水面重新变得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格林的手放下来,平静地说道:“情报属实,攻击性极强,很致命。”
他弯下腰,从水边捡起一块石头。不是要扔,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石头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不是苔藓,是被血水浸泡了太久的、已经开始矿化的有机物残留。他用拇指搓了一下,然后将石头扔回水里,“咚”的一声,波纹扩散开来,和远处那些波纹撞在一起,互相抵消。
“如果不是力量足够,很难造成伤害。”
格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在水底缓慢移动的、规则的、像铁处女一样的影子,看着远处岸边那些黑色的、凸起的岩石,看着更远处灰色的、和天空连成一片的地平线。
“看来,确实来对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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