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瑛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极其重要的骨头。
那根支撑了她二十多年、让她在嫉妒、不甘和扭曲中挣扎着站立的存在感之骨,在梁赟那几句轻描淡写却又直击灵魂的话语中彻底粉碎了。
她脱力地靠在梁赟的怀里,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她尝试着动了两下胳膊,想要从这个让她感到无比安全却又让她觉得有些羞耻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但失败了。
她现在真的是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就像是一滩软泥,只能任由自己瘫在梁赟的怀里。
梁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顺手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动作有些笨拙地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欧巴……”
张真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大哭过后的鼻音。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梁赟衬衫上的扣子,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自以为是地发着疯,结果底裤都被你扒得干干净净。”
梁赟停下了手里擦眼泪的动作,低头看着她。
此时的张真瑛,没有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病娇感,也没有了那种随时准备献祭自己的狂热。
她现在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得甚至透着一丝愚蠢的迷茫。
“不可笑。”
梁赟叹了口气,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只是觉得你有些可怜。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想敌,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张真瑛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赟以为她又睡着了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其实,一开始跟踪你的时候,我真的只是想找你的黑料。”
张真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那时候,我刚被你打了一巴掌,元英也彻底跟我决裂了。我每天待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我不甘心。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像你那么完美的人。我不相信元英的眼光会那么好。”
“所以,我买了一堆专业的偷拍设备,开始像个变态一样,只要没有工作,就二十四小时地跟踪你。”
张真瑛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有些魔幻的日子。
“我跟着你去了星船,跟着你去了录音棚,甚至还跟着你去了那些女人的公寓楼下。”
“我拍到了很多东西。”
“我拍到了你跟那个叫田小娟的女人在车里接吻,拍到了你跟李顺圭在酒吧里拉拉扯扯,甚至拍到了你跟那个叫柳智敏的AI在地下车库里拥抱。”
梁赟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行走的d社啊!
d社都没她这么敬业!
这要是把她手里的那些硬盘爆出去,整个半岛的娱乐圈估计都得地震。
“我当时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其实是得意的。”
张真瑛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的讽刺。
“我觉得我抓住了你的把柄。我觉得只要我把这些照片甩到元英的脸上,她就会看清你的真面目,她就会哭着回到我身边,重新变成那个听话的妹妹。”
“但是……”
张真瑛抬起头,看着梁赟的下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我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梁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以这女人当时的疯批程度,拿到这些照片不直接引爆,简直不符合她的逻辑。
“因为我走火入魔了。”
张真瑛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在跟踪你的那段时间里,我看到了太多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我看到了你在录音棚里,为了一个音符,熬得双眼通红、连续喝掉几杯咖啡的样子。”
“我看到了你在面对那些女人的时候,虽然是个渣男,但你眼神里的那种温柔和包容,是装不出来的。”
“最重要的是……”
张真瑛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震撼的画面。
“我看到了你在舞台上的样子。”
“当你拨动琴弦的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一样。”
“那种才华,那种光芒,那种在舞台上绝对的统治力……”
张真瑛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激动,但很快又被她自己压制了下去。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元英喜欢你,根本不是因为你保护了她,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发光体。”
“从那天起,我跟踪你的目的就变了。”
张真瑛闭上眼睛,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告解。
“我不再是为了找你的黑料。”
“我开始贪婪地记录你的每一个瞬间。”
“你生气的样子,你笑的样子,你疲惫的样子,你跟别人吵架的样子……”
“我把那些视频和照片保存在硬盘里,每天晚上都要看无数遍才能睡着。”
“我开始幻想,如果你的那些温柔,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是给我的,那该有多好。”
“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伤害过元英的疯子。”
“所以,我的逻辑开始变得越来越扭曲。”
张真瑛睁开眼睛,看着梁赟,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
“就像你刚才说的。”
“我潜意识里觉得,既然我得不到你的温柔,那我就去追求你的愤怒。”
“只要我能引起你的情绪波动,哪怕是厌恶、是恶心、甚至是暴力,那也证明你的眼睛里是有我的。”
“我把这种病态的关注,当成了我活下去的氧气。”
“欧巴……”
张真瑛伸出手,轻轻地抓住了梁赟衬衫的衣角。
“你刚才说,我是独立的个体,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寻找存在感。”
“可是,如果我放弃了这种方式……”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慌和迷茫。
“那我该怎么活下去?”
“我这二十多年,一直都是为了元英而活的。现在元英不需要我了,如果我连你这根救命稻草都放弃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欧巴,我喜欢你。”
“真的喜欢你。”
“不是为了什么存在感。”
梁赟看着怀里这个像是一只被抽干了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女人,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
他不是心理医生。
他没办法在几十分钟内彻底治愈一个心理扭曲了二十多年的病人。
但他知道。
如果他现在推开她。
这个女人可能就真的会彻底碎掉。
“不知道干什么,就先什么都别干。”
梁赟叹了口气,伸出手,像揉金志垣的头发一样用力地揉了揉张真瑛的脑袋。
“你不是说我的命令就是圣旨吗?”
“那我现在命令你。”
梁赟看着她,语气变得非常严肃。
“从今天开始,停止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和逻辑。”
“停止那种自虐式的讨好。”
“你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包括我。”
“你就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看书,听听歌,或者去芝加哥的街头走走。”
“试着去感受一下,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你自己呼吸的空气,是什么味道的。”
张真瑛呆呆地看着梁赟。
她那颗已经干涸了很久的心脏,似乎在这一刻,重新跳动了一下。
虽然很微弱。
但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心跳。
“欧巴……”
“行了,别欧巴欧巴的了。”
梁赟有些嫌弃地把她从怀里推了起来。
“我这老腰都快被你压断了。”
“自己能站起来吗?”
张真瑛试着动了动腿,虽然还是有些发软,但勉强能站住了。
她点了点头。
“能。”
“能就赶紧去洗个脸,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眼线都哭花了,丑死了。”
梁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明天没有排练,我打算带她们去密歇根湖边转转。”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一起去吧。”
“不过先说好,不许再像个背后灵一样盯着我看了,不然我真把你扔湖里喂鱼。”
“砰。”
房门被关上了。
张真瑛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红肿、头发凌乱、毫无形象可言的女人。
她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刚才梁赟给她擦眼泪时的那种粗糙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丑死了……”
张真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她这几年来第一次。
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目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