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杀无辜算什么狠？”青年不服，依旧嘴硬，“我只是不愿，又不是真的不..不敢！”人影也不与他辩，慢慢从床边站起来。外屋的烛光穿过撩起的门帘，有些许落在人影身上，照出人影的模样。...晨光初透，青砖染霜，穆府朱漆大门前石阶上跪伏的下人脊背绷直如弓，额角几乎贴着冰冷石面。寒气沁骨，却无人敢动分毫——只因那道自门内缓步而出的身影，足尖未触阶沿，便已有无形威压如山岳垂落，压得众人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屏至将断未断。傅觉民今日未着玄色劲装，反披一袭素白襕衫，袖口以金线绣着极细的龙象盘绕纹，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一道若隐若现的暗金梵印。他步履不疾，每踏一级石阶，脚下青砖便悄然泛起涟漪般的微光，似有琉璃熔浆在砖缝间无声奔流，转瞬又归于沉寂。昨夜龙象功圆满所铸之“密度”，已非肉眼可察，而是渗入骨血肌理，化作一种沉实到令人心悸的韵律——他行走时，连风都绕行三尺，唯余袖角拂过空气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金属震颤般的轻鸣。洪焕与徐出并立阶侧，目光低垂，却各自攥紧了掌心。徐出指节泛白，指甲深陷皮肉而不自知；洪焕则喉结上下滚动，眼角余光扫过傅觉民腰间悬着的那柄无鞘短刀——刀身漆黑，无纹无饰，唯刃口一线幽蓝，仿佛凝固的夜霜。那是昨夜傅觉民以琉璃龙象劲气反复淬炼七遍后，从穆家库房中随手挑出的凡铁，如今已隐隐透出一丝……非金非玉、似有若有的“佛骨”质地。“灵主。”穆风趋前半步，腰弯得更深，声音压得极低，“巳时三刻，刑部侍郎沈砚舟的仪仗已抵东市口，随行二十八名锦鳞卫，皆佩百炼雁翎刀，腰囊鼓胀，应是备足了火硝雷子与镇魂钉。另据线报，沈砚舟昨夜密会钦天监少监李崇爻，二人闭门逾两个时辰，灯烛未熄。”傅觉民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白襕衣袖掠过石阶扶手，扶手上一尊百年铜狮兽首，霎时浮起薄薄一层金红雾气，继而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里，竟有细小的琉璃晶簇悄然萌生，剔透中流转微光。“沈砚舟？”傅觉民唇角微掀，笑意未达眼底，“他倒真把这蓝旗穆家，当成钦天监后院的演武场了。”话音落地，阶下跪伏的数十名下人齐齐一颤。有人耳中嗡鸣，恍惚听见龙吟象吼自地底翻涌而上，震得牙关打颤；有人眼前发花，瞥见傅觉民身后虚影幢幢，一尊丈许高大的金身罗汉法相若隐若现，左手托琉璃宝塔，右手结降魔印，塔顶十二重檐角悬着的风铃，每一枚都映着自己惊惶扭曲的面孔。——此非幻术，亦非妖法。乃琉璃光佛国初成气象，心念所至，万相随生。傅觉民尚未刻意催动，仅是心绪微澜，便已引动周遭“势”的自然共鸣。他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足尖点地刹那，整条青石甬道倏然一亮！并非烛火，亦非日光，而是自砖石缝隙里蒸腾而出的、温润澄澈的琉璃光晕，如活水般漫过众人膝前，所过之处，跪伏者衣袍下摆竟无风自动，拂过地面时，赫然留下淡淡金痕，形如莲瓣，三息即散。“走。”傅觉民吐出一字。穆风立刻躬身引路，洪焕、徐出紧随其后，四人并行，却如四道不同流向的湍急暗河——穆风谦卑如影，洪焕肃杀如刃，徐出战栗如霜，而傅觉民……他缓步前行，衣袂飘然，仿佛只是随意踱入自家后园赏景。可但凡他目光所及，两侧屋檐滴落的晨露便悬停半空，凝成一颗颗剔透圆珠，内里倒映的不是天光云影，而是无数个微缩的、正叩首颤抖的下人侧影。东市口，已成修罗场。沈砚舟端坐八抬大轿之内，蟒袍玉带，面色阴沉如铁。轿帘半卷，露出他手中一柄紫檀折扇，扇骨暗嵌玄铁，扇面绘着一幅《百鬼夜巡图》，墨色浓重处，鬼影幢幢，竟似在绢帛上缓缓蠕动。他身旁锦鳞卫列阵如林，刀锋斜指地面，刀身寒光凛冽，映得四周摊贩仓皇躲避，街面空旷如坟场。“穆风，你可知罪？！”沈砚舟忽一合折扇，声如裂帛，“私藏妖物，擅启阴祠，豢养鬼仆，更勾结北邙山妖窟余孽，谋刺钦天监观星使！本官奉圣谕，查抄穆府，查封阴鸦提督神龛，缉拿逆党傅觉民——即刻伏诛，以儆效尤！”话音未落，轿前地面轰然炸开！不是火药，不是雷子，而是……琉璃碎裂之声！一道金红色劲气自地底暴冲而起，如熔金巨柱，瞬间撞碎三名锦鳞卫交叉格挡的雁翎刀！刀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银星，而那劲气余势不减，直贯轿顶！紫檀轿顶如纸糊般被洞穿，琉璃光焰裹挟着灼热气浪，将沈砚舟蟒袍下摆燎出焦黑卷边。沈砚舟却未惊惧，反而猛地仰头，眼中爆射出厉芒：“果然是你！傅觉民！你竟敢以妖躯硬撼朝廷法器——”他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镜，镜面蒙尘，背面蚀刻着繁复的“敕令·镇邪”符文。镜面朝前一照，一道惨白光束激射而出，光束所及，空气发出滋滋哀鸣，竟似被强行冻结！琉璃光焰遇白光，骤然凝滞！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对峙，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震颤，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波动，如同烧红铁板上的热浪。就在此时，傅觉民的声音，平平淡淡，自沈砚舟身后响起：“沈大人，您这‘镇邪镜’，是钦天监李崇爻亲手开光的吧？”沈砚舟瞳孔骤缩，猛然回头——只见傅觉民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轿侧三步之外，素白襕衫纤尘不染，指尖正轻轻捻着一片从轿顶崩落的琉璃残片。那残片在他指间流转着温润光泽，内里竟有微缩的、正在崩塌的百鬼夜巡图，鬼影在琉璃牢笼中徒劳撞击，发出无声的尖啸。“李崇爻昨夜与你密谈，是为借你之手，试探我这‘新晋妖尊’的底限。”傅觉民指尖微弹，琉璃残片化作齑粉，簌簌飘落，“他算准你会带镇邪镜来，也猜到我会破镜……可他漏算了一点——”傅觉民抬眸，眼底金芒一闪而逝，恰似琉璃光佛国中，那尊金身罗汉法相缓缓睁开了左眼。“——我的琉璃光，本就是‘净’与‘镇’的源头。你用他的‘镇邪’，来镇我的‘琉璃’？”话音未落，傅觉民并指如刀，凌空一划！没有劲气呼啸，没有光影暴涨。只有一道极细、极淡、近乎透明的“线”，自他指尖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切过沈砚舟手中青铜镜。咔嚓。一声脆响，清越如磬。镇邪镜镜面完好无损，可镜框背面蚀刻的“敕令·镇邪”符文，却自中心被剖开一道笔直裂痕！裂痕边缘光滑如镜，内里幽光尽敛，仿佛所有被符文禁锢的阴秽之力，尽数被这一道“线”抽离、净化、消弭于无形。沈砚舟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中铜镜“哐当”坠地。镜面朝上，映出他惨白如纸的脸，以及……镜中倒影里，傅觉民身后那尊愈发清晰的金身罗汉法相。法相左手琉璃宝塔，塔身十二层，此刻正有三层塔檐，缓缓燃起金红色火焰，火中隐约浮现无数梵文，字字如龙象奔腾，轰然烙入沈砚舟识海！“啊——！”沈砚舟双目暴突，鼻血狂涌，仰天惨嚎！他并非被伤及肉体，而是识海被琉璃光佛国强行“拓印”——那三层塔焰，正是傅觉民以药师功之“净”、傅觉民之“镇”，在对方神魂深处种下的三重“琉璃业火”。此火不焚皮肉，专烧妄念、疑虑、恐惧，乃至一切动摇心志的杂念！“沈大人，回去告诉李崇爻。”傅觉民俯视着瘫软在地、浑身抽搐的沈砚舟，声音依旧平淡，却如金石坠地，“他若想看我的‘底限’，不如亲自来。我这郡王阁二楼静室，随时恭候。”他不再看沈砚舟一眼，转身欲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沈砚舟怀中忽然迸发出刺目血光！一只巴掌大小、通体赤红的“血蝉”，振翅飞出，翅翼每一次扇动，都洒下细密如针的血雾。血雾弥漫处，地上被琉璃光焰灼伤的锦鳞卫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生，皮肤下凸起狰狞的肉瘤，眼球暴凸充血，口中发出非人的嗬嗬声——竟是被强行催发妖化！“血蛊·堕渊蝉？！”徐出失声惊呼，脸色煞白，“李崇爻竟敢……”傅觉民却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只听他轻声道：“魇。”二字出口，周遭空气骤然粘稠如胶！方才还弥漫街巷的晨雾，瞬间被染成灰白，翻涌着向那血蝉聚拢。灰雾所至，血蝉振翅声戛然而止，它赤红的身躯在雾中急速褪色、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恶意，最终化作一粒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蝉蜕，无声坠地。灰雾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缠绕上那些即将妖化的锦鳞卫。他们暴凸的眼球迅速回缩，皮肤上蠕动的肉瘤如雪遇骄阳，无声消融。片刻之后，所有锦鳞卫僵立原地，眼神茫然，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惊醒，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真实、无比恐惧的梦——梦里，有一只顶着傅觉民面孔的阴鸦，正咧着锯齿獠牙，缓缓靠近……傅觉民已行至街口。他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远处茶楼二楼雅座——那里，一道青衫身影正凭栏而立，手持一卷《摩诃衍经》，书页在风中微微翻动。那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钦天监少监李崇爻。傅觉民并未说话，只对着李崇爻的方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刹那间，李崇爻所在的茶楼二楼，所有窗棂、梁柱、甚至青砖地面，齐齐浮现出细密繁复的金色梵文！那些梵文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游走、汇聚，最终在李崇爻脚下，凝成一方三尺见方的……琉璃光佛国虚影！佛国之中，金莲盛开，梵音低回，一尊三寸高的金身罗汉法相端坐莲台，左手托塔，右手结印，印诀所向，正是李崇爻眉心！李崇爻手中《摩诃衍经》“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手指剧烈颤抖，死死抠住窗棂，指节发白，额角青筋暴跳，却终究未能挪开分毫视线——那佛国虚影中的罗汉法相，分明……正是他昨夜在钦天监密室中，以心头血与秘法，刚刚勾勒完成的……《降魔罗汉镇邪图》的雏形！而此刻，这雏形竟被傅觉民以心念遥摄，于百步之外，凝为真实！“成、住、坏、空……”李崇爻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你竟能……引动‘成劫’之相？！”傅觉民收回手掌，琉璃佛国虚影如泡影般消散。他最后看了李崇爻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这位钦天监少监如坠冰窟，仿佛被剥开所有伪装，直视灵魂深处最不堪的角落。他转身，步入长街晨光之中。素白襕衫猎猎，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惊世手段，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唯有他腰间那柄无鞘短刀，刃口一线幽蓝，正悄然流转着……一抹极淡、极冷的、琉璃淬火后的金红余韵。身后，东市口一片死寂。跪伏的锦鳞卫茫然抬头，只见晨光浩荡，万里无云。方才那毁天灭地的琉璃光焰、令人神魂俱裂的佛国虚影、还有那顶着傅觉民面孔的恐怖阴鸦……一切痕迹，皆已随灰雾消散，不留半分。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所有人集体陷入的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而噩梦的源头，早已负手而去，融入京城初升的朝阳。——那朝阳之下，琉璃光佛国的根基，正无声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