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怡扑进傅觉民怀里，贪恋地与他温存一阵，才抬起头来，好奇打量傅觉民身后的一众排场人马，询问：“灵均哥又收了批新的手下？”傅觉民摸摸她的头发，笑道：“我在应京的这几日，也不是空等，总归是要做点...顾守愚指尖轻叩太师椅扶手，三声脆响，如磬音坠地，厅内余韵未散，那鼾声却愈发响亮起来——傅觉民仰面歪在青砖地上，左臂压着半边脸，嘴角涎水蜿蜒，竟在身下洇开一小片湿痕，像条将死未死的泥鳅，在梦里还咂了咂嘴，仿佛正啃着什么肥甘软糯的血食。顾守愚目光掠过那一小片水渍，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未叫醒傅觉民，反是抬手一招。洪焕会意，立刻趋步上前，垂首肃立，脊背绷得笔直，如同一杆淬过寒霜的铁枪。顾守愚只将手中那本厚册子递过去，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发黑，似经多年摩挲与汗浸，纸页边缘泛黄脆硬，隐隐透出几道暗褐斑痕——不是血，便是陈年药渍。“你翻到第七页。”洪焕双手接过，动作近乎虔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屏息掀开扉页，纸页簌簌轻响，一股陈腐又微腥的墨气扑面而来。第七页上，字迹狂放虬结，墨色浓重如凝固的淤血，通篇皆是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旁逸斜出，层层叠叠，几乎盖过正文。最上方一行大字赫然在目：“四灵归元·九窍同开·三尸尽斩·玄牝自生”，字字如刀刻斧凿，力透纸背。再往下，是十二幅人体剖绘图，非工笔细描，而是以炭条粗犷勾勒，筋络如蛛网密布，脏腑扭曲变形，心、肝、脾、肺四窍之上，各绘一灵：青鳞蛇盘心口，赤喙鸦踞肝位，玄甲龟伏脾土，白尾狐卧肺门——四灵皆作吞吐状，口中衔着一线幽光，直贯脑后玉枕，汇于泥丸宫，凝成一枚混沌未分的墨团。图旁小字注曰：“四灵非妖非鬼，乃人之残魄所化。凡装脏者，必先引自身残魄为引，借其不灭执念，饲养四灵；四灵既成，则脏腑生异变，筋骨生异质，气血生异香……然此法逆天而行，每启一窍，便折寿十年，开至四窍，肉身已近朽木，唯凭灵驭而动。若强行五开，则魂魄崩裂，神识溃散，当场化为无智傀儡，唯余一口戾气撑持躯壳，见人即噬，不辨亲疏。”洪焕读至此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不敢抬头，却听见顾守愚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耳膜深处：“这本册子，是穆家末代武帝临终前亲手所录。他没三子，长子早夭，次子叛旗投敌，幼子……被他亲手剖腹取心，喂给了第一尊‘青鳞灵’。”厅内死寂。徐姓供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王旗则双膝一软，再度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武帝他……他竟以亲子为祭？”“祭的不是灵。”顾守愚终于起身，缓步走下丹墀，青衫下摆扫过三级石阶，无声无息，“祭的是‘路’。”他停在傅觉民身侧，低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忽然抬起右脚，靴尖轻轻一点傅觉民腰眼——“呃啊！”傅觉民猛然抽搐，双眼暴睁，瞳孔涣散，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鸣，整个人弹坐而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指甲深陷皮肉，指缝间渗出血丝。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内衫，眼神由茫然转为惊惧，最后定格在顾守愚脸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顾守愚俯身，一手按在他后颈大椎穴上，掌心微热，那狂乱气息竟渐渐平复下来。“你方才梦见什么？”他问，语气平淡如常。傅觉民喘息未定，嘴唇颤抖：“我……我看见一座塔……九层，每层都站着一个人……最上面那人，穿着穆家武帝的玄金蟒袍，可他的脸……是空的。”顾守愚点头：“那是你心魔初显之相。你服了他们穆家特制的‘醉龙膏’，药性烈，能催眠，也能勾魂。寻常人喝一杯，睡足三日；你喝了一整壶，却只睡了半个时辰——说明你体内已有‘灵根’躁动，心神不稳，药力反而成了引子，把你拖进了自家心魔关的门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三人：“你们三个，也都喝过醉龙膏吧？”洪焕、徐、王旗齐齐一震，不约而同低头。“自然喝过。”洪焕低声道，“每次法祭前夜，都要饮一碗，安定心神，以免装脏时魂魄不宁。”“安定？”顾守愚轻笑，“那是把你们的心神，提前喂给即将入体的灵物尝个鲜。”三人面色骤变。顾守愚不再看他们，只蹲下身，从傅觉民挎包夹层里抽出一支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三粒乌黑浑圆的药丸，指甲一划，药丸应声裂开，内里竟裹着一团蠕动血丝，细如游蚁，色泽猩红，仿佛活物。“这是什么？”傅觉民声音嘶哑。“人丹雏形。”顾守愚答，“取未满周岁的童男童女心头血三滴，混入百种毒草汁液，以阴火炼七日七夜，再封入青竹筒中，埋于万人坑底，吸食怨气三年。炼成之后，服下者可暂得‘灵视’，能窥见脏腑之中灵脉走向，辨识四灵是否安伏。但——”他指尖一捻，那三粒药丸碎成齑粉，簌簌落下，“服一次，折阳寿三月；服三次，魂魄便开始漏风；服满九次，便再也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灵，是主是仆。”他站起身，拂去指尖药尘，目光沉静如古井：“你们穆家每年法祭，要献多少童男女？”无人应声。良久，王旗喉头滚动，艰难道：“……三十。”“三十？”顾守愚摇头，“错了。是三十七。去年冬至，你们多报了七名‘病殁’，实则皆押往城西乱葬岗，剖腹取心，就地炼丹。那七具尸身，今晨刚被巡城司起出，埋在枯槐树下第三棵。验尸官验出胃中有未化尽的醉龙膏渣滓——跟你们今日宴席上用的，是同一缸酒。”三人如遭雷击，齐齐后退半步。徐姓供奉脸色灰败，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顾守愚却未再逼迫，只缓步踱至厅堂北墙下，那里悬着一幅褪色绢画，画中是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峦，山腰处有座断壁残垣的殿宇，匾额上“玄牝观”三字依稀可辨。他伸手拂去画上浮尘，露出一角暗红印记——是一枚残缺的爪印，五趾分明，趾尖带钩，印痕边缘泛着诡异青灰。“玄牝观，曾是穆家武帝授业之地。”他声音低沉，“也是他第一次装脏的地方。他装的不是四灵，是‘玄牝’——传说中能吞纳天地、孕育万灵的母神之窍。可惜，他只开了半窍，便走火入魔，癫狂三日，亲手屠尽观中三百道童，最后将自己钉在观门铜环上，活活饿死。”他转身，目光如刀，切开厅内凝滞的空气：“你们知道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三人屏息，连呼吸都停滞。“他说——‘装脏非求活，乃求死得明白。’”话音落，窗外忽起一阵阴风，呜呜穿廊而过，吹得烛火狂摇，墙上人影拉长扭曲，仿佛无数鬼手在墙上游走。就在此时，傅觉民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腰呕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几片半透明鳞屑，在烛光下泛着幽青微光。顾守愚俯身查看，指尖蘸了点血，在掌心一抹，随即摊开——那血竟自行聚拢，蜿蜒爬行，片刻间凝成一只小小青蛇形状，昂首吐信，栩栩如生。“你体内，已有青鳞灵的种子。”他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可怕，“它醒了。就在你喝下那壶酒的时候。”傅觉民浑身冰冷，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别怕。”顾守愚忽然拍了拍他肩膀，力道轻缓，却让傅觉民打了个寒颤，“种子既已落地，要么任它疯长，把你变成一具只会咬人的空壳；要么——”他望向洪焕三人，“我们一道，把它连根拔起，换一株更壮的苗。”“更壮的苗？”洪焕声音干涩。“四灵归元，只是入门。”顾守愚踱回太师椅前，却不坐下，只将手掌按在椅背雕花之上，那紫檀木纹竟微微泛起涟漪，仿佛水面，“真正的装脏法，并非借灵之力，而是炼己为灵。心为炉，意为火，血为薪，骨为鼎——把自己烧成一尊活的灵器，方能在心魔关前，站得稳，走得远。”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重开玄牝观？”洪焕怔住，随即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声音沙哑却坚定：“洪焕愿随灵主，重铸玄牝！”王旗紧随其后，额头触地：“王旗愿焚身饲道！”徐姓供奉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沫，嘶声道：“徐某……徐某愿做第一块垫脚石！”顾守愚颔首，终于落座。他抬手，轻轻一挥。厅堂四角烛火齐齐暴涨，火苗由黄转青，再由青转紫，最后凝为幽蓝，静静燃烧，照得满室清寒。就在此刻，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穆家子弟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惶，扑通跪倒：“禀……禀灵主！城西乱葬岗……乱葬岗那边……出事了！”“说。”“那七具刚起出的童尸……全都不见了！只剩七个空坑！坑底……坑底全是青鳞……还有……还有新鲜血脚印，一路朝东去了！”顾守愚眯起眼。东面，正是玄牝观旧址方向。他缓缓起身，青衫微动，袖口滑下一截手腕，腕骨纤细，皮肤下却隐隐透出青色脉络，如藤蔓缠绕，正随着他心跳节奏，微微搏动。“走。”他淡淡道，“去迎一迎我们的老朋友。”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身影却未至门前，已悄然淡去，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绕梁三匝，倏忽不见。洪焕三人对视一眼，再无半分迟疑，齐齐起身，追出门外。庭院中，月色惨白，树影森然。唯有傅觉民仍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那滴黑血早已干涸，却留下一道极细的青线，自指尖蜿蜒向上，正缓缓爬向腕脉。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缝间，一丝幽光，悄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