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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凌晨急诊
    我妈死活不肯去。

    她把手帕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过身去背对着我:“没事的,可能是上火了,嗓子破了点皮。”

    我站在床边没动,盯着她背影看了半天。

    “妈,你骗谁呢?咳血你跟我说上火?”

    她不出声了。

    我走到床边,弯腰把她的手帕抽了出来。就着床头那个十几瓦的台灯看了看,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洇开了一片,不是一点两点的事。

    我没再跟她废话,直接给旅馆老板娘敲了门。

    老板娘披着件睡衣出来,一脸迷糊:“大半夜的,啥事?”

    “大姐,我妈身体不好,能不能帮忙叫个车送我们去医院?”

    老板娘看了看表,三点二十。她犹豫了一下,回屋拿出一个号码本翻了翻,拨了个电话出去。嘟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老陈,有个急活,送个病人去县医院,对,现在就要。”

    挂了电话,老板娘对我说:“五分钟就到,就在隔壁巷子住的。”

    我道了声谢,回房间给妈妈穿好外套。她一边穿一边还在嘟囔:“大半夜的折腾啥,明天去不是一样的嘛。”

    “妈,你再跟我犟,我就背你去。”

    她不说话了。

    车来了,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车里有股浓重的烟味。我扶妈妈上了车,自己坐在她旁边。

    “师傅,县医院急诊,麻烦快一点。”

    “晓得。”

    老头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在空荡荡的县城街道上窜了出去。路灯昏黄,两边的店铺全关着门。这个点的平昌县城,安静得跟另一个世界一样。

    五分钟不到就到了县医院。

    我给了老头五十块钱,他找钱我没要,谢了一声就扶着妈妈进了急诊大厅。

    急诊大厅的灯惨白惨白的,几张长椅上东倒西歪躺着些人,有的在打吊瓶,有的裹着衣服在睡觉。角落里一个小孩在哭,他妈妈抱着哄。

    护士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头都快磕到桌面上了,困得不行。

    “你好,挂个急诊。”

    护士抬起头,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哪里不舒服?”

    “咳嗽,咳血了。”

    护士一听咳血,倒是清醒了一些,递过来一张表:“先填个表,身份证带了没?”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我没带身份证出来。”

    我看了一眼护士:“没带身份证,能不能先看?”

    护士皱了下眉头:“没身份证不好挂号。”

    我从口袋掏出两百块钱放在台子上:“押金行不行?先看病,身份证我明天补。我妈在咳血,等不了。”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最终点了下头,写了张临时的单子。

    “急诊内科,左手边第二个门。”

    我扶着妈妈往里走。推开门,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医生正坐在电脑前面打字,桌上摆着半杯凉茶和一包拆开的饼干。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坐吧,怎么回事?”

    “我妈咳嗽有段时间了,今天凌晨咳出血来了。”

    我说着把那块手帕递了过去。

    医生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他站起身,走到妈妈面前,用听诊器在她胸口前后听了一会。

    “咳嗽多久了?”

    妈妈低声说:“一两个月了。”

    一两个月?我回头看着我妈,她躲开我的目光。

    医生又问:“有没有发烧?吃饭怎么样?体重有没有减轻?”

    “不怎么发烧,就是没胃口,瘦了一些。”

    医生坐回去,在电脑上打了几行字,然后撕下一张单子递给我。

    “先去拍个胸片,验个血。片子出来了再说。”

    我接过单子,扶着妈妈出了门。去缴费窗给了钱,又带她去放射科拍片。凌晨的放射科就一个值班的医生,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拖鞋,打着哈欠给我妈拍了胸片。

    “片子一个小时出结果,你们在外面等着。”

    接着又去了抽血的地方。妈妈被扎针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我看着她那只瘦成皮包骨的手臂,心里堵得慌。

    抽完血回到急诊大厅的长椅上坐着等。我去旁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递给妈妈一瓶。

    “妈,一两个月了你为什么不说?”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了你们不是要担心嘛。你姐在广州上班,你也在忙,我不想影响你们。”

    “你这不叫不想影响,这叫拿命开玩笑。”

    她没接话,抱着水瓶坐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凌晨四点多的急诊大厅,空调开得冷,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片子出来了。

    我去取了片子,看不懂上面那些黑白影像,就直接拿给急诊医生。

    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转过头来。

    “你们家属吧?”

    “我是她儿子。”

    医生的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了,慢了许多:“片子上看,左肺有一个阴影,不太好判断性质。你们明天最好挂个呼吸内科或者胸外科的专家号,做个ct再看看。我先给开点止咳和止血的药,今晚别再折腾了,让她好好休息。”

    左肺阴影。

    我不懂医学,但这四个字听在耳朵里,心脏猛跳了好几下。

    “严不严重?”

    医生看了我一眼,措辞很小心:“现在还不好说,要做了ct才能判断。你别太紧张,阴影不一定就是坏事,有时候炎症也会有阴影。但我建议你们尽快做进一步检查。”

    我点了点头,拿着药方去取了药。

    妈妈坐在长椅上等我,看见我过来就问:“医生咋说的?”

    “说没大事,有点炎症,明天做个ct确认一下就行了。”

    我撒了谎。

    回到旅馆已经快六点了。天边有一点鱼肚白透进来,妈妈吃了药,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窗边,点了根烟。

    手指有点抖。

    我想给红姐打电话,又怕吵到她。想给姐姐打,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左肺阴影,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但我控制不住。

    抽完一根烟,我给五哥发了条短信:五哥,我妈拍了胸片,说左肺有阴影,你帮我问问你姨夫这个情况严不严重。

    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

    七点刚过,手机震了一下。五哥回的短信:别慌,阴影原因很多,不一定是大问题。我姨夫说了,你八点直接带阿姨去骨科三楼找他,他帮你联系呼吸内科的主任一起看。

    我回了个“谢了”。

    七点半,我叫醒了妈妈。她睡得不太安稳,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

    “妈,起来洗把脸,我们去医院,今天把检查做完。”

    “花了多少钱了?”这是她醒来第一句话。

    “没多少。”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们退了房,出了旅馆门口,早餐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卖包子的,卖豆浆的,还有一个推车卖醪糟鸡蛋的。

    “妈,吃点东西吧。”

    “随便吃点就行。”

    我买了两碗醪糟鸡蛋,两个馒头。妈妈吃了半碗就不吃了,说没胃口。我把她剩下的也吃了,虽然我也没什么食欲,但今天怕是要跑一整天,不吃点东西撑不住。

    八点整,我们到了平昌县人民医院。

    上了三楼骨科,走廊里已经坐了不少等着看病的人。我走到护士台问了一声:“请问陈国栋陈主任在吗?”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挂号了没?”

    “我是他亲戚介绍过来的,他应该知道。”

    护士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之后挂了:“你等一下,陈主任一会出来。”

    没等多久,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上别着工牌,走路带风。

    “你就是昭阳?”

    “陈主任好。”

    陈国栋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点了点头:“小陈给我打过电话了,你妈妈是腰受伤了?”

    “腰的问题也要看,不过昨天晚上又出了状况。”我把急诊的情况说了一遍,顺便把胸片递给了他。

    陈国栋拿着片子看了一会,眉头拧了一下。

    “腰的问题我来处理,肺的事情我帮你约一个人。呼吸内科的老周,技术在整个巴中地区都排得上号的,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几分钟之后出来。

    “搞定了,老周上午十点在门诊五楼,你带你妈先去做个腰部的x光,做完了直接上五楼找他。ct的单子我这边先给你开好,省得你到时候再跑一趟。”

    “谢谢陈主任。”

    “别客气,小陈的朋友就是我的晚辈,应该的。”

    这个小陈,说的是五哥。我在心里记了五哥一个大人情。

    我扶着妈妈先去做了腰部的片子。拍片的时候妈妈要弯腰,疼得嘴角直抽搐,但愣是没吭一声。

    出来之后,我问她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疼。从小到大,这个女人就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声疼。生病扛着,受伤扛着,日子再苦也扛着。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了肚子里,然后笑着对我和姐姐说,没事的,妈没事。

    腰部的片子很快出来了。陈国栋看了之后说,腰椎有轻微骨裂,加上长期劳损,确实不轻。他开了些药,又交代了注意事项,叮嘱至少要静养两三个月,不能再干重活。

    “两三个月不干活?那地里的庄稼谁管?”妈妈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没接这个话,心里已经在盘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