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谕者。”
这三个字从陆铮的齿缝中挤出,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金属质感。
想到那个至今连面目都不曾暴露在世人面前的终极头目,想到刚刚在俄罗斯的冰天雪地里为了保护“奇点”而付出的惨烈代价,想到顾雨柔此刻在南都的恐慌与无助,陆铮的眼神在瞬间降至了绝对冰点。
他并非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在前世的戎马生涯和今生的无数次生死搏杀中,他早已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深埋心底,化作战场上最致命的冷静。
但陆铮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他温暖、重情,他将那些信任他、依赖他、与他生死与共的人,视为自己生命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掌谕者”,竟然敢把手伸向南都,伸向这个被他亲手从炼狱中拉出来的女孩。
整个通讯室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降,就连身经百战的沈心怡,都感觉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修罗杀气从陆铮挺拔的身躯里无可遏制地弥漫开来,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纯粹为了毁灭而存在的极致压迫感。
陆铮抬起眼眸,直视着屏幕左侧的郑厅,声音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郑厅,我们还有三个小时降落北京,我申请一架专机,要求在引擎预热状态下在停机坪等我,我立刻返回南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锋:“另外,请总部能协调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天网系统、卫星侦察、沿途所有交通枢纽的监控网,不惜一切代价,帮我把陆夏找出来。”
郑厅看着屏幕里气势逼人的陆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专机我会安排好,总部的技术支援部已经全员上岗,直接接管南都市的监控网络权限。陆铮,你放手去做。”
陆铮微微颔首,目光平移,落在了右侧屏幕上林疏影那张布满担忧的脸庞上。
“疏影。”陆铮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慌。既然对方使用了底层控制代码,说明他们带走陆夏是为了某个更大的图谋,而不是单纯的灭口。陆夏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林疏影看着屏幕里这个男人,只要听到他的声音,仿佛再大的天塌下来,都有人能稳稳地替她顶住。
“你现在有两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做。”陆铮的语气有条不紊,条理清晰地为她梳理着目前的局面,“第一,立刻派人去安抚顾雨柔。她只是个普通女孩,陆夏在她的眼皮底下失踪,她现在一定处于极度的自责和恐慌中。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告诉她,我说的,哪怕翻遍这座城市,我也会把陆夏全须全尾地带回家。”
“第二,扩大搜索范围,收集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线索。那个男人的行走路线、他避开监控的规律,甚至商场那段时间里的异常电磁波频段,全都不要放过。对方再怎么像幽灵,也一定会留下痕迹。等我回去。”
“我明白,我已上报市局了,正在全力搜查。你……注意安全。”林疏影深吸了一口气,她深深地看了陆铮一眼,这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的牵挂与信任,随后也切断了通讯,转身投入到前线紧密的排查工作中去。
屏幕熄灭,通讯室重新陷入了昏暗。
陆铮推开隔离门,与沈心怡一言不发地回到了休息区。他没有吵醒沈墨曦,只是静静地坐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一切可能的变数。从阿特拉斯的行事风格,到“神谕”系统的残存碎片,再到掌谕者那虚无缥缈的踪迹,每一个细节都在他极其庞大的战术思维库中进行着高速的碰撞。
时间在涡扇发动机的轰鸣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几个小时后,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失重感和起落架重重砸在跑道上的沉闷声响,这架庞大的运-20终于降落在了北京某军用机场的停机坪上。
机舱内的光线被重新调亮,驱散了长途飞行带来的那一丝昏沉。
陆铮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沈墨曦身上。
这位星槎女王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些许挥之不去的疲惫。她刚才已经知道南都那边发生了变故,知道眼前的男人心急如焚。
“你先去忙南都的事情,”沈墨曦站起身,替陆铮理了理风衣的领口,动作自然而流畅,指尖不经意间拂过他坚毅的下颌线,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独有的温婉与信赖,“我知道你急着赶回去,这边有雷少将和心怡会安排‘奇点’的交接,你不必担心我。”
陆铮低下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清澈如寒星的眼眸,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让人心安的温和笑意。
“等我把南都的麻烦处理完,再回来看你。”
“我等你。”
陆铮转身,与沈心怡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向着缓缓降下的尾部宽大跳板走去。
初春的北京,夜风中还夹杂着料峭的寒意。
当陆铮走下舷梯,双脚重新踏上祖国坚实的土地时,迎面而来的凛冽空气让人的头脑瞬间清醒到了巅峰状态。
然而,当陆铮的视线扫过停机坪时,原本沉稳的步伐却微微一顿。
空旷的停机坪上,已有一架待飞的军机,并且除了全副武装负责接应军事机密的特战小队和几辆军用猛士越野车外,在安全通道旁,还静静地停泊着一辆挂着特殊内部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
车门旁,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春风吹动着他的衣角,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风雨欲来的凝重,以及身后还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身影。
国安总部的郑厅,以及雷烈和韩天枢。
陆铮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按照之前的通讯计划,郑厅应该在大本营的指挥中心坐镇全局,统筹“奇点”的接收和南都夏娃失踪案的追踪,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亲自跑到这寒风呼啸的停机坪上来吹冷风,并且雷烈和韩天枢也来了。
“郑厅,您怎么亲自来了?”陆铮快步走上前,身姿笔挺地打了个招呼,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探询的锋芒。
郑厅看着眼前这位刚从西伯利亚那个绞肉机里杀出来的功臣,疲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便被更加深沉的无奈所掩盖。
“陆铮,上车说。”
郑厅没有在寒风中做任何寒暄,语气低沉而急促,直接转身拉开了那辆黑色红旗轿车厚重的后座车门。
陆铮眉头微皱,没有犹豫,弯腰坐进了车厢。郑厅紧随其后坐入,随着车门“砰”的一声沉闷关合,车厢内顶级的隔音材料瞬间将外界引擎的轰鸣和风声彻底隔绝。
“郑厅,出什么事了?”陆铮敏锐地察觉到了车厢内有些黏稠的紧张气氛,沉声问道。
郑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情报首脑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苦笑。
“陆铮,我知道你现在心急如焚想飞回南都去救陆夏。”郑厅的声音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疏影和整个南都市局、省厅都已经撒下了天罗地网,只要对方还在境内,就绝对逃不出我们的追踪。”
郑厅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铮,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国家意志。
“但是,你现在去不了南都了。”郑厅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小时前,我们收到了最高级别的机密警报。星洲,出事了。”
星洲。
听到这个名字,陆铮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扼守着亚洲航运咽喉、资本与暗流疯狂交汇的繁华城邦,星洲,陈家?
“陈子昂遇袭了。”郑厅没有绕弯子,抛出了这个足以在整个亚洲金融圈和地下世界掀起惊天骇浪的名字。
陈子昂。
星洲第一豪门,陈氏家族的嫡系继承人。
陆铮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豪门大少形象,就在不久前的一项绝密行动中,为了利用陈家在星洲乃至整个东南亚错综复杂的庞大势力网,陆铮曾通过极其精妙的易容和模仿,完美地假扮过这位大少爷,并借此身份在地下世界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伤势如何?”
“重伤,目前还在陈家名下的私人医院IcU里抢救。”郑厅的面色严峻,“虽然命保住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陷入了昏迷,根据专家的评估,短时间内绝对无法苏醒。”
郑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肃杀,“袭击发生得毫无预兆,对方使用了超常专业、甚至是军事级别的潜入与刺杀手段,突破了陈家斥巨资打造的安保防线,甚至避开了星洲警方的监控,干净利落,一击即退。”
“幽灵组织干的。”陆铮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绝对的陈述。
“很有可能,初步判断因为你之前顶着陈子昂的身份,他们发现了一些端倪,采取的报复行动。”
郑厅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叠,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们在南都带走夏娃,是为了夺回基因实验的完美载体,同时也是在牵制我们的视线;而他们在星洲对陈子昂下死手,进行报复,很可能是’掌谕者‘已经完成了神谕系统和幽灵组织的重组、升级。”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弥漫着一股风暴将至的压迫感。
陆铮静静地靠在座椅上,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冰冷而睿智的锋芒。
“陈老爷子那边什么反应?”陆铮沉声问出了核心问题。
“陈老爷子已经秘密向我们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紧急求救。”
郑厅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凝重,“袭击发生的详情外界目前还不知道,陈家动用了一切力量封锁消息。陈家在星洲树大招风,不仅控制着几条关键的航运和能源命脉,家族内部更是派系林立、暗流涌动。”
“并且五天后,将在香港举办一场决定未来十年亚太能源格局的最高级别闭门峰会。”郑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千钧的重量,“陈家手里握着一个跨国深海油气田的超级开发项目,已经到了最后敲定签署的阶段。陈子昂作为陈氏集团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和全权代表,必须亲自出席这场香港会议,并在协议上签字。”
陆铮靠在真皮座椅上,深邃的黑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冰冷而睿智的锋芒。他那颗如精密齿轮般的大脑高速运转,顷刻间便洞悉了这盘大棋背后的恐怖博弈。
“如果他缺席,或者由其他人代签,外界立刻就会嗅到陈家出事的血腥味。”陆铮沉声接过话茬,语气冷静得可怕,“届时陈氏的股票会在几个小时内崩盘,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对家族和跨国财阀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分食……甚至是跨国资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星洲的经济乃至地下秩序都会面临不可控的全面洗牌。”
“那个油气田项目一旦流产,接盘的,很可能就是‘幽灵’组织在东南亚操控的壳公司,会斩断我们在东南亚的能源布局。”
“陆铮,陈老爷子点名需要你。我们需要你立刻飞赴星洲,再次假扮陈子昂。”
郑厅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必须顶着这位豪门大少的脸,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陈家私人医院和随后的集团董事会里。只有你,能镇住陈家那些各怀鬼胎的妖魔鬼怪,稳住星洲的盘子。”
说到这里,郑厅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可怕的寒芒。
“更重要的是,只有你以陈子昂的身份再次高调现身,才能作为最完美的诱饵,把那群隐藏在星洲暗处、以为大功告成的‘幽灵’残党,从阴沟里彻底钓出来!”
“所以,我把雷烈和韩天枢都调给了你。他们陪你去。你现在不能回南都了,我会全力支持疏影找到陆夏。”
车厢内一片死寂。
陆铮看着车窗外那沉沉的夜色,冷硬的嘴角勾起一抹锋利无比的弧度。
这是一把绝世凶兵即将出鞘前,最致命、也最残忍的从容。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