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过那座新建的石桥,石面平整宽阔,十米宽的桥面足以容纳两辆大车并行。张勇坐在第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那些鳄鱼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偶尔泛起的涟漪证明它们还潜伏在水底。
“全员上车,出发!”李凝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简短而有力。
所有人行动迅速。
十几辆大巴车依次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五六辆越野车散开在车队前后,充当斥候和护卫。
两辆油罐车稳稳地行驶在队伍中间,那是整个战队的命脉,没有油,寸步难行。三辆箱货车满载着这些天搜集到的物资——虽然不多,但每一件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两辆房车跟在队伍最后。
一辆是九幽的专属座驾,车窗紧闭,看不出里面的动静。
另一辆是专门为伤员准备的,里面躺着赵长山和韩霜凝。赵长山依然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韩霜凝靠坐在车窗边,精神萎靡,灵魂受创的她连站起来都困难,但她坚持要看着窗外,看着这支她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队伍。
车队穿过石桥,继续向北行驶。
北方的天气已经略微寒冷。末世爆发在秋季,三个月的时间,按照正常季节更替,此刻应该是寒冬腊月。但地球的膨胀改变了太多东西,四季变换开始变慢,此刻依然停留在深秋时节。
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枯黄的落叶铺满地面,被车轮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田野一片荒芜,本该是丰收的季节,如今只剩下枯萎的庄稼和疯长的杂草。
这里是粮食的故乡。
一望无际的平原,肥沃的黑土地,曾经养活了多少人。李凝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荒废的农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再过一日,就是目的地了。
那里是复明小队扎根发芽的地方,也是距离她和张雪故乡非常近的地方。
施雨坐在另一辆车里,同样看着窗外的田野。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那是期待,是忐忑,也是某种说不清的归属感。
复明小队的名字是他起的,寓意是“重见光明”。他们从末世最底层爬出来,被秦波救了两次,跟着九幽战队一路走到今天。终于,要有自己的据点了。
老唐坐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到了。”
施雨点点头,没有说话。
——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
倒塌的房屋,废弃的车辆,随处可见的骸骨。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有的还残留着干枯的皮肉,在风中摇曳。那些曾经热闹的村庄,如今一片死寂,只有乌鸦在废墟上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游荡的丧尸不时出现在视野中。它们漫无目的地走着,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只剩半边身子,拖着残躯在地上爬行。
闻到活人的气息,它们会疯狂地朝车队扑来,但很快就被越野车上的队员轻松解决。
变异的凶兽更加危险。
一群变异的野狗从远处掠过,体型比末世前大了两三倍,皮毛上长满了坚硬的鬃毛。它们没有攻击车队,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消失在废墟后面。它们在等待,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武装组织。
那些人站在废弃的屋顶上,端着枪,警惕地盯着车队。他们没有攻击,也没有靠近,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在打量一群陌生的闯入者。李凝下令不要理会,继续前进。在这个末世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有一些生物,李凝从未见过。
远处一座村庄的边缘,一群特殊的生物在缓慢移动。李凝眯起眼睛,三阶中期的视力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生物像死尸一样,皮肤灰白,浑身臃肿不堪。它们的行动迟缓而有序,不像丧尸那样笨拙地东倒西歪。它们会停下来,相互靠近,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在交流。
“它们是怎么形成的?”李凝喃喃道,“还是人类吗?”
张雪站在她身边,同样盯着那群生物。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握剑的手微微用力。
“有智慧。”她低声说,“绝对有智慧。”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
“队长!天空有很多不明生物!背生双翼,人形,大概有三十只!”
李凝和张雪同时抬头。
远处的天空中,三十多个黑影在盘旋。那些生物背生双翼,翼展足有四五米,身形修长,隐约看得出人形的轮廓。它们在天空中翱翔,动作灵活而迅捷,像一群猎食者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陈深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队长!地下也有不明生物!群居的,有正常的精神力波动!”
李凝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上,地下,地面。
三路夹击?
她的目光落在那辆九幽的房车上。
车窗依然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
房车内,李凝和张雪站在九幽面前。
对讲机里的声音,九幽听得一清二楚。或者说,就算他不听,他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的感知覆盖范围,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但他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只左眼,仿佛蕴含着一片星海。无数的星辰在其中流转、生灭,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那只右眼,深邃如万丈深渊,漆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看上一眼就让人心神震颤。
他看着李凝和张雪。
两个小姑娘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九幽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原本,他不想管这些事。这末世的一切,对他来说有如春风拂面,不值一提。他是站在山顶俯瞰众生的人,那些蝼蚁的挣扎,那些凡人的生死,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但看着这两个人,他还是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她们不同吧。
“我说过,末世的进程已经篡改。”九幽的声音平淡而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是比我预料的快了一点。”
他顿了顿。
“异界生物,已经有低级的穿越过来。”
李凝和张雪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们需要努力了。”九幽看着她们,“我……不能永远守护你们。”
这句话让两个小姑娘心里一颤。
不能永远守护?
那是什么意思?
九幽的目光从她们脸上移开,望向车窗外。那双星辰幻灭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空间,穿透了时间,看到了什么她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为救你们,魔躯有缺。”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们诉说。
“现在各个时间通道已开,必有高阶修士偷渡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们。
“我已现世有敌。”
李凝和张雪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现世有敌?
九幽有敌人?
那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仿佛世间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九幽,竟然有敌人?
“你们需要道心坚毅。”九幽说。
他再次望向车窗外,望向那片天空。
“这一世,我有破绽。”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低沉。
“唯你二人而已。”
李凝和张雪愣住了。
唯你二人?
破绽?
她们?
“我本不在因果。”九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这一世,却因果缠身。”
他收回目光,那双眼睛缓缓闭上。
“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那波动很轻,很淡,却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九幽的神识已经完全沉浸入规则之海,那是他独有的特权——就算和他全盛时期同级别的存在,也不可能如此自由地出入规则之海。这是他以真灵重生的逆天之处。
车厢里一片寂静。
李凝和张雪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闭目入定的九幽。
她们应该害怕的。
九幽说他有敌,说魔躯有缺,说因果缠身,说不能永远守护她们。
这是天大的事。
这是足以让整个战队崩溃的消息。
但此刻,两个小姑娘的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
是窃喜。
他说,这一世他有破绽。
他说,唯你二人而已。
李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张雪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她们是九幽的破绽?
那个大魔头,那个不在意世间万物的人,那个把一切都当成游戏的人,竟然把她们当成了破绽?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九幽心里,她们是不一样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们对他来说,很重要?
两个小姑娘站在那里,心里越想越美。
她们暂时忘记了九幽的嘱托,忘记了那些异界生物,忘记了天上的敌人地下的威胁。她们只记得那句话——唯你二人而已。
——
车队继续前行。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平原上回荡,车轮碾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人因为九幽的话而停下。
当然,也没有人像李凝和张雪那样窃喜。
其他人第一次听到九幽老大如此郑重的告诫。
他自己已经有敌。
那个无所不能的九幽,竟然有敌人。
张勇坐在越野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思绪早已飘远。
九幽有敌。
那是什么样的敌人?
能让九幽说出“现世有敌”这四个字的,那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是三阶中期,九重神陨第三重,放眼这个世界,已经是顶尖的高手。如果愿意,他可以占据一城,自立为王,享受无数人的供奉。
但此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九幽都有敌,他算什么?
孙杨坐在副驾驶上,同样沉默。
心火在他体内静静燃烧,那股力量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但此刻,那股力量似乎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九幽说,异界生物已经穿越过来。
说必有高阶修士偷渡。
那些敌人,是连九幽都要郑重对待的。
那他这个三阶初期,算什么?
秦波坐在后座,手里握着重新打造的匕首。那匕首是他用变异兽的骨骼磨制的,锋利无比,灌注高频震荡后可以轻易切开钢铁。但此刻,那匕首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九幽说,不能永远守护他们。
说他们需要道心坚毅。
那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天,他们要自己面对那些敌人?
张昊、李龙、曲阳、毕常、侯亮、石坤、王野……
每一个听到九幽话的人,都在沉默。
那些话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们心上。
——
夜幕降临。
李凝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停车,生火做饭!”
车队缓缓停下,围成一个圈,形成临时的营地。后勤人员开始忙碌起来,生火、架锅、取水、洗菜。那些野菜是从沿途的废墟里挖来的,那些变异犬的肉是从车上搬下来的。虽然酸涩难咽,但能填饱肚子。
可是,没有几个人有胃口吃饭。
人们端着碗,坐在篝火旁,沉默地嚼着那些酸涩的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闹。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张雪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她终于明白,九幽在他们心中有多重要。
他是老大。
是信仰。
是不可替代的源泉。
也是他们所有勇气的根源。
九幽说有敌,他们的心就乱了。
九幽说不能永远守护,他们就慌了。
张雪站起身,走到营地中央。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传授我们,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她顿了顿。
“看来,我们都未曾学会。”
张勇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站起来。
“无畏无惧,勇往直前。”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杨站起来。
“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秦波站起来。
“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
那些低沉的声音汇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那股压抑的气氛,被这呐喊冲散了不少。
但问题还在。
九幽有敌,这是事实。
他们需要面对,这也是事实。
张勇走到那辆房车旁边,停下脚步。
他对着车窗,大声问道。
“老大!有敌怎么办?”
他知道答案。
他早就知道答案。
但他需要九幽说出来。
需要九幽亲口鼓励那些迷茫的队员。
孙杨也走过来。
“老大!成神不是终点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一丝挑衅,还有一丝期待。
秦波握着匕首,同样站在车旁。
“老大!神是敌人,那还是神吗?”
他的问题更加直接。
神是敌人,那还算什么神?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那辆房车。
他们等着。
等着九幽的答案。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那辆房车始终没有动静。
九幽没有回答。
人们渐渐散去,收拾碗筷,准备休息。
但那句话始终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九幽有敌。
九幽有敌。
那他们呢?
他们算什么?
他们能做什么?
张勇坐在一块石头上,仰望着星空。
天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南北,璀璨而浩瀚。那些星星离他那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那些星星上,是不是也有生命?是不是也有末世?是不是也有像九幽那样的存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他要守护的。
孙杨站在他身边,同样仰望着星空。
“末世何时能结束?”他喃喃道。
秦波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曾经的繁华落尽,几时可安定下来?”
没有人能回答。
秋风萧瑟,吹过营地,带起一片片枯叶。
那些枯叶在空中打着旋,飘向远方,消失在夜色中。
万种思量,何处话悲凉?
繁星满天,星河荡漾。
唯独脚下,无处安放。
——
就在这时,那辆房车传出震慑心神的魂能!。
九幽的声音从车内传出,缥缥缈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心中响起。
“有敌,杀之。”
那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
“神为敌,亦杀之。”
“杀尽世间一切敌。”
“唯死而已。”
“何惧之!”
短短几句话,却仿佛来自九幽的血与骨,来自他的神魂深处。
那是他上一世的写照。
也或许是上上一世。
没有人知道九幽活了多少年,经历了多少世。但他说出这话时,那股坦荡浩然的气概,让每一个人都为之震撼。
张勇的眼睛亮了。
孙杨的嘴角扬起。
秦波握紧了匕首。
有敌,杀之。
神为敌,亦杀之。
唯死而已,何惧之!
这就是九幽。
这就是他们的老大。
——
房车内,九幽靠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那些话他说出来了,发自内心,发自神魂,发自血与骨。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话有多重。
他没有危言耸听。
他抛弃一切,选择真灵重生,已经失去了曾经拥有的盖世修为。他费尽心力推演的完美魔躯,也因为拯救李凝和张雪她们,变得有缺。
四阶初期。
这就是他现在的境界。
真的能对抗那大千世界带来的末世吗?
真的能挡住那些即将偷渡过来的高阶修士吗?
九幽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那双星辰幻灭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
“我本无敌。”
他喃喃道。
“却在今世有缺。”
“因果加身,命运多舛。”
“曾经的我,到底做了什么,蒙蔽今日?”
他能给别人答案。
却给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