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上方,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只从河底升起的巨龟。
那庞大的身躯浮出水面时,整条河流都在颤抖。百米长的背甲像一座移动的小岛,上面布满古老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深深刻进甲片里,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它的头颅堪比一辆重型卡车,两只眼睛像幽深的灯笼,透着看透岁月的平静。
但震惊归震惊,没有人后退一步。
不是因为他们胆子大,而是因为那辆房车还静静停在营地边缘。九幽没有离开,九幽还在那里。
有他在,再恐怖的存在,也不过是他挥手间的事。
李凝和张雪刹那的震撼之后,脸上迅速恢复镇静。
李凝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对着那只巨龟行了一个标准的修行者礼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而清晰,在峡谷上空回荡。
“前辈,我等并无打扰之心,只想渡河去往对岸,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她话说得客气,但体内能量已经开始暗暗流转。八门遁甲的第一门悄然褪去,第一道宫缓缓开启。那股蓬勃的道宫能量在她体内涌动,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强一击。
张雪站在她身侧,手中的宝剑纹丝不动。但那股斩之剑意已经完全内敛,凝聚在剑锋之上,只等一个念头,就会化作无坚不摧的剑芒。
两人的气息平稳如常,但那股隐隐的戒备,逃不过任何强者的感知。
巨龟看着她们,那双巨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它没有回应李凝的话。
而是动了。
下方的河水骤然翻涌,一道道水流从河面升起,托举着那只巨龟的庞大身躯,缓缓向上攀升。那景象太过震撼——百米长的巨龟,被河水托举着,像一座升起的山岳,一点一点升到峡谷上方。
与九幽战队所在的高度持平。
相距百米。
但这个距离,对于巨龟的体型来说,近在咫尺。
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全貌。
太大了。
长宽都有百米,高度也有六七十米。那颗头颅像一辆重型卡车,两只眼睛比车轮还大。背甲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像是活着的符文在缓缓流动。四只粗壮的腿像四根擎天柱,每一根都足以踩碎一座房屋。
它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俯视着岸上那些人。
那股威压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没有人后退。
因为那辆房车还在。
巨龟的目光从那辆房车上扫过,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它开口了。
那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宏大而悠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静效果,让所有人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何来打扰一说?”
它的声音缓慢而平和。
“打扰我的,是污染这颗星球的始作俑者。你我同为受害者而已。”
李凝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再次抱拳,语气比刚才更加诚恳。
“前辈深明大义,并非我等有意动手,而是被逼无奈。那些鳄鱼阻拦在前,我等不得不反击。”
巨龟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带起的风已经让岸上的人衣袂翻飞。
“无妨。”
它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座尚未完成的冰桥上。
“你们想要渡河,他人也要渡河。可是你们用冰做桥,那后人应当如何?”
李凝愣住了。
她看着那座冰桥,又看了看下方湍急的河水,忽然明白了巨龟的意思。
冰桥。
是用冰做的。
现在是虽然可以暂时建造,可是不能维持,这座桥过段时间就会消失。
后人要渡河,还得像她们一样,和那些鳄鱼拼死搏杀。
李凝的心中涌起一股惭愧。
她总想着拯救苍生,总想着带着战队活下去,总想着在这个末世里做些什么。可就是这么一座桥,她都没有想过后人要怎么办。
心有世界?
她连一座桥都没想过要留给后人。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于心。”李凝郑重地行了一礼。
巨龟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我来吧。”
它说完,没有任何动作。
但峡谷两端的大地,开始动了。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生长。
大地在生长。
就像植物从土壤里发芽一样,峡谷两端的石土开始向上延伸、向前延伸。那些石土不是从别处抽取过来的,而是凭空生成的,一层一层叠加,一点一点成形。
秦波的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是操控土之规则?”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凝盯着那正在生长的石桥,声音压得很低。
“不错。只有规则可以凭空捏造,而不是借助。它的等级……最低是五阶以上。”
她悄然后退半步,第一道宫的能量缓缓褪去。
不是放弃,而是不需要。
这种等级的存在,是九幽的目标,不是她的。
她不配。
石桥的生成速度越来越快。
粗壮的桥墩从峡谷两端升起,像两根擎天之柱,向下扎根,向上延伸。然后桥墩之间开始连接,石土一层层铺上去,形成平整的桥面。整座桥浑然一体,没有一丝缝隙,仿佛天生就在那里。
宽十米,长百米。
而峡谷最窄的地方,只有五十米。
多出来的五十米,延伸到了两岸更远的地方。
李凝看着那多出来的长度,忽然明白了巨龟的用意。
地球还在膨胀。
地质还在运动。
如果只造五十米,万一峡谷继续扩张,这座桥就会断裂,会坠落。但多出五十米,就算峡谷再扩张几十米,这座桥依然稳稳地架在那里。
这才是真正为后人考虑的心。
李凝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行礼。
“前辈仁心,晚辈敬佩。”
巨龟没有回应。
它只是看着那座桥,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片刻后,托举着它的河水开始缓缓下降。
那庞大的身躯越来越低,越来越远,像一座小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好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声音在李凝的脑海中响起。
李凝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峡谷边缘,大声喊道。
“前辈恩情,不知如何报答!”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巨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他日因,今日果。我观你们气运加身,受到这颗星球的眷顾。我受他恩惠,今日偿还于你们。只希望你们在获取神位后,造福这里就好。”
河水翻涌,巨龟的庞大身躯彻底沉入河底。
那条河再次变得湍急,浪花翻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座石桥,静静地架在峡谷之上,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李凝还想再问,但哪里还有巨龟的影子。
她站在峡谷边缘,看着下方奔流的河水,沉默了很久。
——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
所有人同时回头。
那辆专门安置伤员的大巴车门口,韩霜凝跌跌撞撞冲出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赵长山大哥突然气息萎靡,毫无能量波动!”
张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身形一闪,瞬间冲进大巴车。
车内,赵长山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张雪伸手探向他的胸口——有心跳,但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又探向他的丹田——空的。
一点能量波动都没有。
原本因为打通阴阵而耗损本源、跌境降级的赵长山,此刻竟然形同普通人。而且因为没有能量支撑,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整个人彻底昏迷不醒。
张雪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过无数生死,但这种情况,她从未遇到过。
“你快来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赵大哥这是怎么了!”
她知道那个人能听见。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知道答案。
话音刚落,一道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车内。
九幽。
他就那样突然出现,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波动,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他的眼神落在张雪身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喊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张雪浑身一僵。
“死了又能怎么样?”
张雪低下头,目光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
随便你怎么说。
反正你来了就行。
九幽看了她一眼,懒得再计较。他的目光落在赵长山身上,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
“死不了。”
张雪抬起头。
“他的天赋异能,被那只小乌龟抽走了。”
张雪愣住了。
小乌龟?
那只百米长的巨龟?
“你都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我需要向你解释?
张雪咬住嘴唇,不敢再问。
但那股憋屈感越来越浓。
她猛地转身,冲出大巴车,站在峡谷边缘。
全身剑气纵横。
斩之剑意毫无保留地扩散开来,在她身周凝聚成一道道无形的剑芒。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条河,盯着巨龟消失的地方。
“你说不求回报,为什么还要抽取他的异能!”
她的声音清澈而嘹亮,动用了修为,浩浩荡荡传向峡谷深处。
“你给我出来,解释清楚!”
“若不然,他日我成就神位,必报此仇!”
峡谷中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河水依旧湍急。
没有任何回应。
张雪站在那里,剑气缭绕,眼中精光闪烁。但她没有出手——她知道出手也没用。那种等级的存在,不是她能对付的。
可她想不明白。
如果巨龟真的要强取豪夺,以它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做任何解释。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够它一巴掌拍的。
那它为什么要抽走赵长山的异能?
“回来吧。”
九幽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笨蛋。”
张雪不高兴地甩了甩手中的剑,嘴里小声嘀咕着。
“我才不是笨蛋……”
“不许说我……”
但她还是听话地转身,走回大巴车。
——
大巴车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张勇、孙杨、秦波、齐飞站在最前面,脸色凝重。施雨、老唐、阿力、小杰挤在旁边,同样满脸担忧。李龙、曲阳、毕常、侯亮带着各自小组的成员,把车围得水泄不通。周海和那些新加入的幸存者站在外围,踮着脚往里看,眼睛里满是关切。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着。
等着九幽开口,告诉他们赵长山到底怎么了。
九幽扫了一眼那些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但看在李凝和张雪的面子上,他还是开口了。
“他此前的身体状态,有如强弩之末。”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心有余,而力不足。想要在本源耗损的情况下重返巅峰,需要从内而外的蜕变。”
他顿了顿。
“但他之前就是本源受损,跌落境界才勉强修补本源。内在已经匮乏,所以恢复的时间会很久。”
张雪忍不住插嘴。
“那只小乌龟是在帮他?”
九幽瞪了她一眼。
他说话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也就这两个小丫头敢这么放肆。
张雪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九幽继续说下去。
“他的天赋异能,是大地守护。”
“服食过地乳后,异能发生蜕变,进阶成大地之子。”
他的目光落在赵长山那张苍白的脸上。
“若是能重新觉醒,便是更高级的天赋——星球之子。”
秦波的眼睛瞪得滚圆。
“星球之子?”
“会受到这颗星球的青睐?”
他的声音里满是激动。
周围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
“星球之子是不是非常强大?”
“我们是不是也有机会?”
“赵大哥是因祸得福?”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九幽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只是一眼。
所有人立刻闭嘴。
那股无形的威压,让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九幽收回目光,语气淡然。
“星球之子,非常一般。”
他顿了顿。
“宇宙之王,我都杀过。别说一个区区星球之子。”
车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宇宙之王?
杀过?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张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凝站在旁边,同样沉默。
她们早就知道九幽很强,强到无法理解。但“宇宙之王”这四个字,还是让她们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九幽不再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赵长山身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只小乌龟抽走他的异能,是因为他体内的本源已经彻底枯竭,能量核心也濒临破碎。继续保留那份异能,只会拖累他的身体,让他永远无法恢复,或者恢复需要很久!”
“抽走之后,他变成普通人。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好处——可以重新筑基,重新修炼。等他的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再重新觉醒,就能可能觉醒为星球之子。”
“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也会很漫长。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九幽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车内。
留下满车的人,面面相觑。
张雪愣了很久,才喃喃道。
“所以……赵大哥是因祸得福?”
李凝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福是祸,还要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来。”
她走到赵长山身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赵哥,你一定要撑住。”
车外,夕阳渐渐西沉。
余晖洒在那座新建的石桥上,给那浑然一体的石面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峡谷下方,河水依旧湍急。
那些鳄鱼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远处的巨鼠尸体,还躺在河岸上。
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张雪站在峡谷边缘,看着下方那条河。
她想起巨龟最后说的那句话。
“只希望你们在获取神位后,造福这里就好。”
神位。
她握紧手中的剑。
“会的。”她轻声说,“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