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内,九幽慵懒地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把玩着那颗已经黯淡了些许的亲王血珠。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壁,落在外面那个站了一夜的身影上。
齐飞。
那个由丧尸转化而来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车外三米处,一动不动。他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插在那里,从深夜站到黎明,从黎明站到天光大亮。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九幽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小子,有点意思。
他欣赏齐飞。不是因为他有多强,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九幽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从死亡中爬出来、又从黑暗中挣扎着走向光明的倔强。
那种东西,让九幽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老友。
那个人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浓雾看过去的影子,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但九幽知道,那个人曾经也是一具尸体。一具冰冷的、死透了的尸体。
然后他复活了。
复活之后,他震古烁今。
九幽闭上眼睛,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捞起更多的东西。他看见漫天的雷霆,九种颜色的神雷从天而降,每一道都足以毁灭一个世界。他看见无数的诅咒,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每一个诅咒都带着天道的力量。他还看见那个人站在雷霆和诅咒的中央,浑身浴血,却一步不退。
那是九界神雷。
那是天道诅咒。
那是连九幽自己都感到棘手的恐怖力量。
自己倾尽所有去抵抗,最后活下来了,但也受了无与伦比的重创。
九幽睁开眼睛,目光再次落在车外的齐飞身上。
像。
太像了。
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感觉。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一个人的感觉。
但九幽不会轻易帮齐飞。
他知道那条路有多难。难到仅次于他这一脉的传承。难到一万个人走进去,可能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难到那个人当年也是九死一生,才勉强活下来。
齐飞能不能走通那条路,九幽不知道。
齐飞愿不愿意走那条路,九幽也不知道。
所以他等着。
等着齐飞自己开口。
而不是他主动去给。
九幽的目光从齐飞身上移开,落在营地中央那群正在吃饭的人身上。
篝火已经熄灭了,但灰烬里还冒着袅袅青烟。那些人围坐在简陋的桌凳旁,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他们喝一口,咂咂嘴,脸上却满是幸福的笑容。
有人咬了一口昨晚剩下的变异犬肉,那酸涩的味道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他还是用力嚼着,嚼着嚼着就笑了。
“这肉真他妈难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难吃你还吃那么香?”
“废话,肉再难吃也是肉。有的吃就不错了。”
九幽看着他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苦中作乐。
这些小家伙,真是把苦中作乐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明明吃的是酸涩难咽的变异兽肉,喝的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随时可能面对更强大的敌人,随时可能死在下一场战斗中。但他们还能笑,还能闹,还能为一根烟一瓶酒兴奋得手舞足蹈。
九幽忽然有些怜悯他们。
不是可怜。
是怜悯。
可怜是俯视,怜悯是平视。他站在和他们完全不同的高度,但他看得见他们的挣扎,看得见他们的努力,看得见他们在这绝望的末世里拼命抓住每一丝快乐的样子。
“你们还能作乐多久?”
九幽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珍惜当下快乐的时间吧。”
他知道后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那些正在融合的世界,那些正在靠近的更高维度的存在,那些把这场末世当成棋局的幕后黑手。他们现在的快乐,在那些存在眼里,不过是蝼蚁临死前的狂欢。
但九幽没有说。
他不会说。
说出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与其让他们提前活在恐惧里,不如让他们多快乐一天是一天。
这是他这个做老大的,能给他们最后的仁慈。
——
一夜很快过去。
黑暗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被初升的朝阳染成橘红色。阳光洒在废墟上,给这片死寂的土地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营地里,那些盘膝修炼的人陆续睁开眼睛。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足足飘出三米才消散。有人活动着筋骨,浑身上下噼啪作响,像放鞭炮一样。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比昨天更强大的力量,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一夜,他们都在修炼。
低级的觉醒者和强化人分成六个小组,轮流出营地寻找物资。五个小组是由觉醒者组成的,但真正能战斗的异能者只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有的是辅助异能,有的是后勤人员,有的是感知类的觉醒者。他们被平均分配到各个小组里,确保每个小组都有基本的战斗力和生存能力。
还有一个小组,全部由强化人组成。
那些人都是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但他们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至少是普通人的三倍以上。他们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力气更大,反应更灵敏。他们不是觉醒者,但他们在末世里活了下来,用自己的双手和意志活了下来。
这些人心里都有愧。
他们知道昨天的战斗,知道张勇孙杨秦波他们拼死挡住了变异犬,知道李凝和张雪差点能量耗尽死在战场上,知道齐飞浑身浴血差点再也站不起来。而他们呢?他们提前撤离了,躲在安全的地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在拼命。
他们不是懦夫。
他们从末世里活到现在,杀过丧尸,躲过追杀,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他们只是没有觉醒异能,只是没有成为高阶觉醒者,只是在李凝张雪那些耀眼的光芒下显得普通。
但他们不甘心。
他们不想永远是被人保护的那个。
所以他们拼命修炼,拼命变强,拼命想证明自己也有用。九幽给他们铺了路,地乳滋养过他们的身体,血河灌注过他们的能量,无敌的意志刻进过他们的心里,数不清的生命晶石堆砌过他们的根基。他们的资质早就远超同级别的觉醒者,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这一夜,他们修炼得比谁都认真。
——
天亮了。
出去寻找物资的六个小组陆续返回。
第一组空手而归。第二组空手而归。第三组空手而归。第四组也是空手而归。队员们垂头丧气,脸上的表情像是霜打的茄子。
第五组的越野车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车开得很快,扬起一路尘土。它直接冲进营地,一个急刹停在人群中央。车门打开,队长史康第一个跳下来,手里高高举着一箱东西。
啤酒。
整整一箱啤酒。
孙杨的眼睛瞬间亮了。
史康身后,九名队员陆续下车,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塑料袋里装的是塑封食品——方便面、火腿肠、饼干、罐头,还有一些真空包装的面包和蛋糕。满满当当,堆了一地。
“小史子!”孙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好样的!”
史康大笑,把那箱啤酒抛给孙杨:“哈哈哈,早就知道大哥好这口,接着!”
孙杨稳稳接住,低头看着那箱啤酒,眼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亮。他二话不说,撕开箱子,抽出一罐,拉开拉环,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咕咚——”
一罐见底。
“嗝——”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满脸陶醉,“爽!”
史康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条香烟,朝施雨他们扔过去:“施大哥!接着!”
施雨伸手接住,低头一看,眼睛都直了。他手忙脚乱地拆开包装,抽出几颗烟,先递给身边的老唐和阿力,然后又朝李龙喊:“李龙!给哥哥点着!”
李龙笑着走过去,手指一弹,一簇微弱的火苗从他指尖跳出。那火苗精准地划过施雨他们面前,点燃了烟头。淡淡的烟雾升起,带着烟草特有的焦香。
施雨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比吃了仙丹还满足。
“好兄弟!”他说,“可给哥哥憋坏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
孙杨又开了一罐啤酒,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史康身上:“五组的兄弟可以啊!没想到你们辅助异能成员最多,却能获得最多的物资。佩服!”
第六组的人这时也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两手空空。看见第五组堆在地上的那些物资,他们的眼睛里有羡慕,也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佩服。
队长吴杰走到史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运气这东西,真是没法说。你们行,我们不行。服了。”
史康摇摇头:“不是运气,是碰巧。那个超市在乡镇里,太偏了,之前没人去过。你们要是去了,也一样能找到。”
吴杰苦笑:“那也得能活着走到那里啊。你们路上没遇到变异兽?”
史康脸色微微变了变,沉默了一瞬:“遇到了。三只二阶的,一爪子就把我们的车玻璃拍碎了。我们绕着走,没硬拼。”
吴杰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勇走过来,看着那几个空手而归的小组,特别是第六组的队员们。他们低着头,脸上写满沮丧和自责。张勇皱了皱眉,走过去,拍了拍吴杰的肩膀。
“不要气馁。”他说,“寻找物资靠的是运气。运气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队员脸上扫过:“今天你们空手而归,明天可能就是你们满载而归。在末世里活着,最重要的是别放弃。谁也别看不起谁,谁也别嫉妒谁。咱们是一个战队的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吴杰抬起头,看着张勇。这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男人,浑身还缠着绷带,脸上还有未愈的伤口,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张哥说得对。”吴杰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的队员,“都听见了?别垂头丧气的,明天咱们再去,不信找不到好东西!”
队员们抬起头,眼睛里的沮丧渐渐被一股不服输的光取代。
六个小组,只有两个小组找到了物资。但已经足够可喜可贺了。在这座资源枯竭的县城里,能有一点收获就是赚的。
第七组的队长郑明走上前,对李凝说:“队长,我们没有获取到物资,但是继续往北走的路我们查探了一下。”
李凝看向他。
郑明继续说:“前方二十公里发生了地壳运动,类似上次那个峡谷。最宽的地方有几百米,最窄的也有五十米。咱们需要走小路才能到最窄的地方。”
李凝和张雪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五十米的峡谷。
过不去。
除非……
她们的目光,齐齐望向赵长山休息的那辆车。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大巴车,专门用来安置伤员。赵长山在里面,韩霜凝也在里面。
就在这时,大巴车的门开了。
赵长山推开车门,从车内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
“队长。”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老哥我虽然降级了,但还有点用处。区区五十米的壕沟,还不在话下。”
李凝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赵长山在逞强。
他原本就因为打通阴阵耗损本源,跌境降级。然后面对变异犬时,他一个人困住两只护卫犬,透支了生命本源。经过一夜的修整,他根本没有恢复过来。此刻再动用仅剩的修为能量,恐怕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赵哥……”李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雪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都知道,除了赵长山,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九幽绝对能,但为了这点小事去打扰他,等于找骂。那个男人最烦的就是这种鸡毛蒜皮的问题。
赵长山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凄凉:“丫头,别担心。老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死不了。”
齐渊老先生从另一辆车里走出来,适时地说道:“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李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有力,“做饭!一个小时之后,出发!”
“做饭!”
“吃饭喽!”
人群欢呼起来,朝后勤组搭建的临时厨房涌去。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吃饭总是最让人高兴的事。哪怕吃的只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哪怕喝的只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只要能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一顿,就是这末世里最幸福的时刻。
——
齐飞依然站在房车外。
他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露水早就干了,但他的衣服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湿痕。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车门,一眨不眨。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喊他吃饭。他没有动。有人端着一碗粥过来,想塞进他手里。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等着。
等着那个人开门。
等着那个人愿意见他。
他知道九幽无所不能,知道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但他不敢贸然打扰,不敢主动敲门,不敢做任何可能惹怒那个人的事。
他只能等。
等那个人愿意见他。
——
那辆大巴车内,韩霜凝慢慢坐起来。
她的脸色比赵长山还难看,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那是能量失控的征兆。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不,她能感觉到,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去触摸东西,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水里,动作迟缓,反应迟钝。她明明想抬起手,手却过了好几秒才动。她明明想站起来,腿却根本使不上力。
她的灵魂受创了。
那是比身体受伤更可怕的事。
身体受伤,可以用能量修复,可以用晶石滋养。但灵魂受创,只能靠时间去慢慢恢复。没有人能帮她,没有东西能治她。除非有那种专门修复灵魂的天材地宝,但那东西,比觉醒者还稀有。
韩霜凝咬着牙,扶着车壁,慢慢站起来。
她透过车窗,看见外面那些正在吃饭的人。看见李凝和张雪在商量什么,看见张勇在安慰吴杰,看见孙杨在喝啤酒,看见施雨在抽烟。
还看见齐飞站在房车外,像一尊雕像。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她想出去帮忙。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出去,只会成为累赘。
她只能等。
等自己慢慢恢复。
等那个人愿意见她。
但她和赵长山一样,不敢去打扰九幽。
那个人是她们最后的希望,也是她们最不敢触碰的存在。